“最后,她只能去大户人家当浆洗婆子,每天从早忙到晚,双手泡得溃烂,挣的钱只够勉强糊口。三个孩子营养不良,经常生病,她连药都买不起。”
“有一天,她最小的孩子高烧不退,她去求医,医馆见她没钱,不肯治。她抱着孩子跪在医馆门口,哭了一夜,孩子还是没了。”
顾知微的声音很平静,但字字沉重。
宴席上安静下来。
“后来,她另外两个孩子长大了。儿子去当学徒,受尽欺凌;女儿被卖给人家当丫鬟,受尽打骂。她老了,干不动了,只能靠儿子微薄的收入勉强度日。”
“临死前,她对儿子说:‘如果娘当年会点手艺,会算账,会谋生,你们兄妹三人,是不是就能过得好一点?’”
故事讲完了。
宴席上一片沉默。
顾知微抬起头,看着皇帝,看着百官:
“陛下,各位大人,这个女子,是妾身母亲的远房表姐。妾身从小听母亲讲她的故事,每次都忍不住流泪。”
“女子不是天生就该依附男子。但如果她们没有本事,没有谋生的能力,一旦男子靠不住,她们就会陷入绝境。”
“书院教的,就是让女子有本事。识字,能读书明理;女红,能补贴家用;管家,能打理家业;处世,能保护自己。”
“这哪里是败坏风气?这明明是救人于水火!”
她转向刘御史:
“刘御史说女子当居深闺,那请问,如果女子丧夫,家道中落,她该如何生存?靠娘家?靠施舍?还是像故事里的女子一样,走投无路?”
刘御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知微又看向百官:
“各位大人都有母亲、妻子、女儿。你们希望她们是什么样的人?是遇到变故就束手无策的弱者,还是有点本事能自立的强者?”
“书院收留的那些女子,她们是受害者,不是罪人。她们需要的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不是一个‘失贞’的标签。书院给她们这个机会,教她们本事,让她们能靠自己活下去。这有什么错?”
“如果这都算败坏风气,那什么叫积德行善?”
她说完,深深叩首:
“妾身言尽于此,请陛下圣裁。”
宴席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不是因为故事多感人,而是因为顾知微的逻辑和气势——她没直接反驳刘御史,而是用故事和问题,让所有人思考。
思考女子的处境,思考书院的真正意义。
萧衍看着跪在地上的顾知微,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顾才人,起来吧。”
顾知微起身。
萧衍看向刘御史:“刘爱卿,你可还有话说?”
刘御史额头冒汗:“臣……臣只是担心礼制……”
“礼制是人定的,也要为人服务。”萧衍说,“如果礼制让女子走投无路,那这礼制,就该改改。”
这话说得很重。
刘御史腿一软,跪下了:“陛下圣明,臣……臣愚钝。”
“你不是愚钝,是迂腐。”萧衍说,“书院的事,朕清楚。公主和顾才人做得很好,不仅不该关,还该奖。”
他顿了顿,宣布:
“传朕旨意:安平女子书院教化有功,赐‘天下第一女子书院’匾额,拨银一万两以资鼓励。另,书院所教课程,列入官学体系,各地可效仿。”
宴席上一片哗然。
“天下第一女子书院”!列入官学体系!
这是莫大的荣耀,也是正式的认可。
公主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顾知微也松了口气。
危机,解除了。
而且因祸得福,书院得到了官方背书,以后办起来会更顺利。
宴席继续。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百官看顾知微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这个不起眼的冷宫才人,不仅破了刑部大案,还在宫宴上驳倒了御史,为书院正名。
这可不是普通女子能做到的。
顾知微回到末席,坐下。
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一番话,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大胆的一次发言。
赌赢了。
但她也知道,从今天起,她正式走进了权力的视野。
再也回不到幕后了。
宴席结束后,公主拉着她的手,激动地说:“顾才人,你太厉害了!我都快吓死了,你还能那么冷静地讲故事……”
“是公主给了我勇气。”顾知微说。
“不,是你自己有本事。”公主认真地说,“顾才人,有你帮我,我什么都不怕。”
顾知微笑笑。
两人一起回明珠阁。
路上,遇到了张总管。
“顾才人,”张总管行礼,“陛下召见,请随咱家来。”
顾知微心头一紧。
公主也紧张:“这么晚了,皇兄找你做什么?”
“不知道。”顾知微说,“公主先回去,我去去就来。”
她跟着张总管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看奏折。
“妾身参见陛下。”
“平身。”萧衍放下奏折,看着她,“今天宴席上,你说得很好。”
“谢陛下夸奖。”
“但你也很大胆。”萧衍说,“当着百官的面,驳斥御史,为女子发声。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知道。”顾知微说,“但妾身不得不说。书院是公主的心血,也是那些女子的希望,妾身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毁。”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个故事……是真的?”
“半真半假。”顾知微老实说,“原型是真的,但细节有加工。”
萧衍笑了:“你很聪明。知道直接反驳没用,就用故事打动人。”
顾知微没说话。
“顾才人,”萧衍看着她,“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突然。
顾知微愣了一下,然后说:“妾身想要的……是让女子有更多的选择,更多的可能。”
“只是这样?”
“这样已经很难了。”顾知微说,“陛下今天看到了,一个女子书院,就引来这么多反对。要改变几千年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所以你想慢慢来?”
“是的。一点一点地改变,一个人一个人地影响。总有一天,量变会引起质变。”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让朕想起一个人。”
“谁?”
“朕的老师。”萧衍说,“他也说过类似的话:‘改变世界,从改变身边的人开始。’”
顾知微心头一震。
这句话,是她前世导师常说的。
难道……
不,不可能。
这只是巧合。
“陛下英明。”她说。
萧衍摆摆手:“你回去吧。书院的事,好好做。有朕在,没人敢动。”
“谢陛下。”
顾知微退出来。
走出御书房,夜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都湿透了。
刚才的对话,看似平静,实则凶险。
皇帝在试探她,评估她。
而她,应该表现得很坦诚——至少表面上很坦诚。
皇帝信了吗?
不知道。
但至少,皇帝支持书院。
这就够了。
回到明珠阁,公主还在等她。
“皇兄说什么了?”
“陛下让我们好好办书院,有他支持。”顾知微说。
“那就好。”公主松了口气,“顾才人,今天谢谢你。没有你,书院可能就保不住了。”
“是公主的坚持,感动了陛下。”顾知微说。
两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八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
“顾才人,”公主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当了女皇,一定让天下女子都能读书,都能做事。”
顾知微笑了:“公主志气不小。”
“我是认真的。”公主说,“虽然不可能,但想想总是好的。”
“想想是好的。”顾知微说,“人要有梦想,才有动力。”
“那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顾知微看着月亮,轻声说:“我的梦想……是让这个时代的女子,少一点眼泪,多一点笑容。”
公主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努力。”
“嗯,一起努力。”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一片清辉。
远处传来打更声。
子时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她们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她们在一起。
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