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宫里开始筹备年节。
各宫都在打扫除尘,准备新衣,气氛喜庆。但顾知微却收到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太后又召见她。
这次不是去慈宁宫,而是去大佛堂。
大佛堂是太后礼佛的地方,寻常人不得入内。在那里召见,意味着谈话内容会很私密,也很严肃。
顾知微心里打鼓,但不得不去。
大佛堂里檀香浓郁,太后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闭目诵经。孙嬷嬷示意顾知微跪下等候。
顾知微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不敢出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太后才缓缓睁开眼睛。
“顾才人来了。”
“妾身参见太后。”
“平身吧。”太后转过身,看着她,“知道哀家为什么叫你来吗?”
“妾身愚钝,请太后明示。”
太后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人,哀家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最近这几个月,你风头太盛了。”
顾知微心头一紧。
“刑部的案子,徐国公府的事,长公主府的事……你都插了手,而且都办成了。现在京城里,不少贵夫人都知道你‘顾先生’的名号,有什么难事都来找你。连皇帝,都对你另眼相看。”
太后的语气很平静,但字字如刀。
“太后,妾身只是……”
“哀家知道,你只是想帮人。”太后打断她,“但你可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站得越高,盯着你的人就越多,想把你拉下来的人也越多。”
顾知微低头:“妾身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太后看着她,“你帮徐家三房,得罪了长房;你帮长公主,搅和了北狄质子的事;你办书院,惹恼了那些守旧的老臣……顾才人,你才多大?有多少斤两?能扛得住这么多明枪暗箭?”
这话说得很重。
顾知微手心冒汗:“太后教诲,妾身谨记。”
“光谨记不够,要改。”太后说,“从今天起,收敛些。书院好好办,但不要再插手那些豪门内斗、朝堂纷争。安分守己,做好你该做的事。”
“可是……那些夫人来求助,妾身不能见死不救。”
“天下需要救的人多了,你救得过来吗?”太后摇头,“哀家年轻时,也像你一样,有抱负,想改变什么。但后来明白了,在这个世道,女子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想改变世界?那是痴人说梦。”
顾知微沉默了。
她知道太后说得有道理。
在这个男权社会,女子确实举步维艰。
但她不甘心。
“太后,”她抬起头,“妾身知道很难,但……总要有人去做。如果所有人都觉得难就不去做,那这个世界,永远都不会变。”
太后愣了一下,看着她,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很像一个人。”
“谁?”
“哀家的姐姐。”太后眼神悠远,“她也像你一样,聪明,倔强,想改变什么。但她死得很早,很惨。”
顾知微心头一震。
“怎么……死的?”
“宫斗。”太后淡淡道,“她当时是先帝的妃嫔,有才华,得宠爱,但也因此成了众矢之的。最后被人下毒,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佛堂里一片寂静。
只有檀香袅袅升起。
“顾才人,”太后看着她,“哀家不想看到你也走上那条路。你是个难得的人才,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这是真心话。
顾知微听出来了。
太后不是在威胁她,而是在提醒她,保护她。
“谢太后关心。”她真心实意地说。
“嗯。”太后点头,“回去吧。记住哀家的话,收敛些,小心些。”
“妾身记住了。”
顾知微退出来。
走出大佛堂,冷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都湿透了。
太后的敲打,让她清醒了许多。
这几个月,她确实太顺了,有些得意忘形。
忘了这个世界的残酷,忘了自己身份的卑微。
从现在起,要更谨慎,更低调。
但书院,还是要办。
帮助女子的事业,还是要做。
只是要换种方式——更隐蔽,更迂回。
腊月初五,书院放寒假。
学生们都回家了,书院安静下来。
顾知微利用这段时间,重新规划书院的发展。
她制定了更系统的课程体系,编写了更实用的教材,还设计了“远程咨询”服务——通过书信,为不方便来京城的女子提供指导。
同时,她开始整理这半年来的案例,编写成册,取名为《女子处世智慧录》。里面记录了她处理过的各种问题:婆媳矛盾、夫妻关系、子女教育、家族内斗……每个案例都有分析、策略、结果。
这本书不公开出版,只在小范围内传阅。
但影响慢慢扩散。
腊月十五,顾知微收到一封来自江南的信。
是徐国公府三夫人写来的,说她随三爷去江南赴任,在那边认识了几个官夫人,她们听说顾先生的事迹,都很敬佩,想请顾先生去江南办女子书院。
“江南文风鼎盛,女子读书者众,若能在那里办书院,定能惠及更多女子。”三夫人写道,“先生若有此意,妾身愿全力协助。”
江南书院?
顾知微心动了。
京城虽好,但毕竟在天子脚下,约束太多。江南相对开放,女子地位也高些,办书院可能更容易。
但她也知道,去江南意味着要离开京城,离开公主,离开她辛苦建立的人脉网络。
风险很大。
她回信感谢三夫人的好意,说会考虑。
腊月二十,公主来找她,脸色不太好。
“顾才人,”公主说,“我听说……皇祖母敲打你了?”
“太后只是提醒我要谨慎。”顾知微说。
“不只是提醒。”公主压低声音,“我听说,朝中有几个老臣联名上奏,说书院‘蛊惑女子,败坏风气’,要求关闭书院。是皇祖母压下来的。”
顾知微心头一沉。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陛下什么态度?”
“皇兄没表态。”公主说,“但我猜,他也在观望。如果书院再出事,可能就真的保不住了。”
顾知微明白了。
她现在走在悬崖边上,一步都不能错。
“公主放心,”她说,“我会小心。”
“不只是小心。”公主看着她,“顾才人,我想……书院可能要暂时低调些。明年开春,先不扩招了,维持现状。等风头过了再说。”
这是明智的决定。
但顾知微有些不甘。
书院办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非议就退缩?
可她明白,公主说得对。
生存第一。
“好。”她点头。
腊月二十五,沈容华从江南回来了。
她带来了好消息:按照顾知微的计划,她和香雪海达成了合作,现在她的胭脂在江南卖得很好,供不应求。书院的绣品也大受欢迎,接了不少订单。
“先生,这是分红。”沈容华拿出一叠银票,“三千两,您收好。”
三千两!
顾知微惊讶:“这么多?”
“江南富庶,女子舍得花钱。”沈容华笑,“这还只是开始。明年我打算把生意做到全国去。”
“恭喜沈姐姐。”
“这都是先生的功劳。”沈容华说,“对了,徐国公府三夫人让我带话,说江南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先生点头,随时可以过去办书院。”
顾知微沉默。
江南书院,是个诱惑。
但京城这边,又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