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要动他,是他逼我。”顾知微说,“他已经威胁到陆明渊的父亲,下一步可能就是我了。我不能坐以待毙。”
严尚书沉默良久,说:“杨尚书在兵部多年,要说一点问题没有,谁都不信。但要找到确凿证据,很难。”
“军需采购呢?边关工程呢?这些领域,最容易做手脚。”
“这些……”严尚书想了想,“倒是有一条线索。三年前,北疆修筑新城墙,朝廷拨了五十万两银子。但城墙修到一半就塌了,说是地基不稳。当时负责此事的,是杨尚书的门生,兵部郎中刘成。刘成后来被贬了,但据说他在老家置了上千亩地,还开了几家当铺。”
顾知微心头一动:“城墙倒塌,是人为还是意外?”
“说不清。”严尚书说,“但刘成突然暴富,肯定有问题。如果能找到当年的账目,也许能查出些什么。”
“账目在哪?”
“应该在户部存档。但那是三年前的旧账,恐怕不好找。”
“我去找徐侍郎。”顾知微说。
她立刻去了户部。徐三爷(现在是徐侍郎)见到她,有些意外:“顾大人怎么来了?”
“有事相求。”顾知微说了来意。
徐三爷沉吟道:“三年前北疆城墙的账目……我有点印象。当时我也觉得蹊跷,查过一阵,但后来被上面压下来了。”
“被谁压下来的?”
“兵部,还有……当时的宰相李文渊。”
果然牵扯到李文渊。
顾知微更坚定了要查下去的决心:“徐侍郎,账目还能找到吗?”
“应该还在档案库,但可能不齐全了。”
“请徐侍郎帮我找找,任何蛛丝马迹都好。”
徐三爷答应了。
两天后,腊月二十九,徐三爷派人送来了一个木匣。
匣子里是几本残缺的账册,还有一叠往来文书。顾知微连夜翻阅,终于发现了问题——
城墙工程的石料采购,价格比市价高出三倍;工人的工钱,账上写的是一天五十文,但实际上只发了三十文;最蹊跷的是,账目显示购买了五千根上等木料,但工程记录里根本没用到那么多木头。
虚报价格,克扣工钱,虚报材料……典型的贪腐手段。
初步估算,五十万两银子,至少有二十万两被贪污了。
而所有单据的签字,都是刘成。但有几份关键的批文,上面有杨尚书的私印——那是他特批的“加急采购”。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杨尚书分赃,但他至少是知情者,甚至是主谋。
顾知微将账目问题和杨嫔毒杀妃子的证据整理好,准备年后呈给皇帝。
但就在腊月三十,除夕夜,出事了。
陆明渊的父亲,在任上“突发急病”,去世了。
消息传到京城时,陆明渊正在宫中参加除夕宴。听到噩耗,他当场晕了过去。
顾知微也在宴席上,听到这个消息,心头一沉。
太巧了。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陆明渊答应“合作”后出事。
这分明是杨尚书在示威——告诉你,我能让你父亲“病逝”,也能让你“意外”身亡。
宴席不欢而散。顾知微扶着悲痛欲绝的陆明渊离开,送他回府。
路上,陆明渊泣不成声:“是我害了父亲……如果我早点听大人的,如果我不答应杨尚书……”
“不怪你。”顾知微说,“杨尚书心狠手辣,就算你不答应,他也会用别的办法。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你自己。”
“我要为父亲报仇!”陆明渊握紧拳头。
“仇要报,但不能急。”顾知微说,“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杨尚书,让他以为你屈服了。等时机成熟,再给他致命一击。”
陆明渊含泪点头。
送陆明渊回府后,顾知微没有回宫,而是去了书院。
夜深人静,书院里空无一人。她坐在灯下,看着窗外的夜空,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杨尚书的手段,比她想象的更狠辣。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杀人灭口。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她不能再犹豫了。
正月初一,新年。
顾知微没有参加宫中的朝贺,而是去了严尚书府上。
“严大人,”她将整理好的证据放在桌上,“这是杨嫔毒杀妃子的证据,这是杨尚书在军需采购中贪腐的证据。我要参杨尚书。”
严尚书翻看证据,脸色越来越凝重。
“顾大人,这些证据……足够定杨尚书的罪了。但你确定要现在拿出来?现在是新年,朝中正在休沐,不是好时机。”
“我等不了了。”顾知微说,“杨尚书已经杀了陆明渊的父亲,下一个可能就是我。我必须先发制人。”
严尚书沉默片刻,说:“好。老夫陪你一起。但这事要做得周全,不能给他反扑的机会。”
两人商议良久,制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
正月初五,开朝第一天。
严尚书在朝堂上突然发难,呈上杨嫔毒杀妃子、杨尚书贪腐军饷的证据,要求严惩。
朝堂哗然。
杨尚书当场否认,说这是诬陷。李文渊也站出来为他说话,说严尚书是因为科场案怀恨在心,挟私报复。
双方争执不下。
皇帝沉默地听着,最后说:“此事关系重大,交由三司会审。杨尚书暂时停职,在家待查。”
这个结果,既给了严尚书查案的机会,也给了杨尚书喘息的空间。
下朝后,顾知微在宫道上遇到了杨尚书。
他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像毒蛇:“顾大人,好手段。”
“不及杨尚书万一。”顾知微平静地说。
“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杨尚书冷笑,“我在朝中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天下。就凭这些捕风捉影的证据,想定我的罪?做梦!”
“是不是做梦,很快就知道了。”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杨尚书忽然压低声音:“顾知微,你会后悔的。你的书院,你的学生,你身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赤裸裸的威胁。
顾知微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杨尚书还是先担心自己吧。三司会审,可不是儿戏。”
说完,她转身离开。
回到明珠阁,顾知微立刻写信给江南的书院,让她们加强戒备,注意安全。又写信给沈容华,让她留意生意往来中可疑的人。
她知道,杨尚书的话不是虚张声势。这个人已经疯狂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必须做好准备。
正月初十,三司会审开始。
顾知微作为举报人之一,也被传唤问话。在公堂上,她将证据一一呈上,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杨尚书那边也不示弱,请来了多位证人为他作证,说那些证据都是伪造的,是有人要陷害忠良。
案子陷入了僵局。
但顾知微不急。她知道,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正月十五,元宵节。
宫里照例设宴,但气氛诡异。杨尚书虽然停职,但杨家势力仍在,宴席上不少人对他恭敬有加,对顾知微则冷眼相待。
顾知微不在乎。她安静地坐在末席,观察着场中的动向。
宴席过半,皇帝突然开口:“杨爱卿。”
杨尚书起身:“臣在。”
“三司会审,进展如何?”
“回陛下,正在审理中。臣相信,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皇帝重复这个词,忽然话锋一转,“朕这里,也收到了一份密报。杨爱卿要不要听听?”
杨尚书脸色微变:“陛下请讲。”
皇帝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这是北疆守将赵崇的密奏。他说,三年前修筑城墙时,你曾写信给他,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细查工程款项。可有此事?”
全场寂静。
赵崇是杨尚书的心腹,也是主战派的核心。他的倒戈,意味着杨尚书在军中的势力开始瓦解。
杨尚书脸色惨白:“陛下……这是诬陷!臣从未写过这样的信!”
“是吗?”皇帝淡淡说,“那这封信上的笔迹和私印,怎么解释?”
他展开信,让太监传给众人看。
顾知微也看到了——确实是杨尚书的笔迹和私印。
这是她和严尚书、徐三爷、赵崇暗中联络,设下的圈套。赵崇虽然曾是杨尚书的人,但他更忠于皇帝。在皇帝的暗示和许诺下,他选择了反水。
这封信,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杨尚书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正月十六,皇帝下旨:杨尚书贪腐军饷,纵女行凶,罪证确凿,革去一切官职,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杨嫔毒杀妃子,罪大恶极,赐白绫自尽。
杨家,倒了。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李文渊称病不出,主战派势力土崩瓦解。
顾知微站在书院窗前,听着外面的议论纷纷,心里却没有什么喜悦。
这场胜利,是用陆明渊父亲的命换来的。
权力斗争,从来都是残酷的。
但她也知道,这是必要的。不清除这些蛀虫,国家无法清明,百姓无法安居,女子也无法真正得到尊重和保护。
这是她选择的道路。
艰难,但必须走下去。
傍晚,陆明渊来了。
他穿着孝服,神情憔悴,但眼神坚定。
“顾大人,学生……要外放了。”
“外放?去哪?”
“江南,苏州府推官。”陆明渊说,“陛下说,让我去地方历练几年,再回朝中。”
这是皇帝对陆明渊的保护,也是培养。
“恭喜。”顾知微说,“江南是个好地方,适合你。”
“学生有个请求。”陆明渊说,“想请大人写封信,推荐学生去江南女子书院讲学。学生想在公务之余,教女子读书识字,也算……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顾知微心头一热:“好。我写。”
她提笔写信,推荐陆明渊去江南书院做“客座先生”,讲授经史和诗词。
陆明渊接过信,郑重行礼:“谢大人。学生此去,定不负所托。”
他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顾知微知道,这个年轻人正在经历成长的阵痛。但痛苦会让他更强大,就像曾经的她一样。
窗外,夜幕降临。
宫城里亮起了点点灯火,像天上的星星。
顾知微想起杨尚书最后的眼神,想起那些在这场斗争中倒下的人。
权力就像一盏灯,照亮前路,也灼伤靠近的人。
但她不后悔。
因为她知道,她要做的事,比个人的安危更重要。
她要改变这个世界。
哪怕只是一点点。
也要坚持下去。
夜深了。
顾知微吹灭蜡烛,走出屋子。
院子里,月光如水。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前路还很长。
但她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光明照亮每一个角落。
直到女子真正得到自由和尊重。
这是她的誓言。
也是她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