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小年。
宫里的年节气氛已经浓厚起来,各处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新窗花。但顾知微知道,这表面的喜庆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科场案尘埃落定,朝堂经历了一场大清洗。孙承恩、陈景明的人头落地,三十七名官员被查办,空出的职位被皇帝信任的人迅速填补。表面上,皇帝大获全胜,清理了结党营私的蛀虫;实际上,这场胜利也埋下了新的隐患——李文渊和杨尚书虽然暂时蛰伏,但他们的势力根深蒂固,绝不会善罢甘休。
顾知微这些天格外小心。她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特别是杨尚书。科场案中,陈景明是杨尚书一手提拔的人,如今被斩,等于断了他一条臂膀。以杨尚书睚眦必报的性格,不会轻易放过她。
果然,腊月二十二这天,顾知微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是夹在一本送来的史料中的,字迹潦草,只有一句话:
“夜路走多终遇鬼,劝君回头是岸。”
赤裸裸的威胁。
顾知微将信在烛火上烧掉,灰烬飘散,像黑色的雪。她没有告诉皇帝——这种小事,不值得惊动圣驾。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下午,她去文华殿当值。刚坐下不久,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来人是个面生的太监,穿着蓝布袍子,神色恭敬:“顾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太后?
顾知微心头一凛。自从上次大佛堂的谈话后,太后就再没召见过她。这次突然传唤,恐怕不是好事。
“公公稍等,容我整理一下。”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跟着太监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里檀香缭绕,太后坐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佛珠,闭目养神。顾知微跪下行礼,太后半晌才睁开眼。
“顾才人来了。”
“妾身参见太后。”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哀家听说,你最近很得皇帝重用。”
“妾身只是尽本分,为陛下分忧。”
“分忧?”太后淡淡一笑,“科场案闹得满城风雨,三十多个官员落马,这也叫分忧?”
顾知微心头一紧,知道太后这是在敲打她。
“太后明鉴,科场舞弊,祸国殃民。肃清科场,是为国除害。”
“好一个为国除害。”太后放下佛珠,“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除掉的‘害’,背后站着什么人?得罪了他们,你以后还如何在朝中立足?”
这话说得很直白。
顾知微低头:“妾身只知忠心为君,不计个人得失。”
“忠心为君……”太后重复这个词,眼神复杂,“哀家年轻时,也像你这样想。但后来明白了,忠心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护身符。在这个宫里,要想活得长久,光有忠心是不够的,还要有智慧,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她顿了顿,继续说:“科场案,你做得太绝了。斩草除根是痛快,但也把人都得罪光了。李文渊、杨尚书,还有他们背后的势力,现在都盯着你呢。你以为有皇帝护着就万无一失?皇帝能护你一时,能护你一世吗?”
顾知微沉默。
她知道太后说得有道理。这次科场案,她确实锋芒太露,成了众矢之的。
“太后教诲,妾身谨记。”
“光谨记不够,要改。”太后说,“从今天起,收敛些,低调些。书院的事,好好办;朝堂的事,少插手。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图后计。”
“可是……陛下那边……”
“皇帝那边,哀家去说。”太后摆摆手,“你就说是哀家的意思,让你专心办书院。皇帝孝顺,不会违逆哀家。”
这是要让她暂时退出朝堂。
顾知微心里有些不甘,但也知道这是太后的保护。她现在确实需要韬光养晦,避避风头。
“谢太后。”
从慈宁宫出来,顾知微心情复杂。太后的话虽然严厉,但透着关切。这位深宫里的老人,在用她的方式保护她。
回到明珠阁,公主正在等她。
“皇祖母找你什么事?”
顾知微将太后的意思说了。公主听完,松了口气:“这是好事啊!顾才人,你是该歇歇了。这大半年,你太累了。”
“我知道。”顾知微说,“但书院的事,不能停。”
“当然不能停。”公主说,“我正想跟你商量呢。年节过后,书院要扩招,我想再加三十个学生。还有,严小姐提议,可以开个‘高级班’,教已经学完基础的女子更深入的东西,比如经商之道、草药医术、甚至……简单的兵法谋略。”
顾知微眼睛一亮:“兵法谋略?”
“是啊。”公主说,“严小姐说,女子虽不上战场,但懂些谋略,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和家人。我觉得有道理。”
确实有道理。在这个时代,女子若能懂些谋略,就不容易被人欺辱。
“好,这个想法好。”顾知微说,“等过完年,我们好好规划。”
接下来的几天,顾知微果然收敛了许多。她不再去文华殿,也很少在宫中走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院,专心处理书院事务。
腊月二十五,书院放假了。
学生们都回家过年,书院一下子空了下来。顾知微让王嬷嬷和严小姐也回家团聚,自己则留在书院,整理这半年的教学成果,规划明年的发展。
傍晚,她正在灯下写计划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顾知微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陆明渊。
他穿着深色披风,帽檐压得很低,神色有些紧张。
“陆侍读?你怎么来了?”
“顾大人,”陆明渊压低声音,“学生有要事禀报。”
顾知微让他进来,关上门。
“什么事这么急?”
陆明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学生今天收到的,请大人过目。”
顾知微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是写给陆明渊的,落款是“杨”。信中语气客气,先是恭喜陆明渊高升,然后话锋一转,提到陆明渊的父亲——一个偏远小县的县令,说最近有人举报他贪腐,证据确凿,按律当斩。但“杨”表示,如果陆明渊“识时务”,他可以考虑压下此事。
赤裸裸的威胁。
“杨尚书。”顾知微放下信,“他这是冲我来的。”
陆明渊的父亲是个老实人,做县令十几年,清廉自守,怎么可能突然贪腐?这明显是杨尚书捏造的罪名,目的是逼陆明渊就范,进而对付她。
“学生知道这是诬陷。”陆明渊握紧拳头,“但父亲年事已高,学生实在担心……”
“你父亲不会有事的。”顾知微说,“杨尚书现在还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人,他只是在试探,在施压。”
“那……学生该怎么办?”
“将计就计。”顾知微思索片刻,“你可以答应他,说愿意‘合作’,但要先见见证据,确认父亲‘贪腐’的具体情况。这样既能拖延时间,又能套出杨尚书的计划。”
“可是……这样不是背叛陛下吗?”
“不是真背叛,是假意周旋。”顾知微说,“你表面上答应杨尚书,暗地里收集他威胁朝廷命官、诬陷忠良的证据。等证据确凿,再反戈一击。”
陆明渊犹豫了:“这……太危险了。万一被识破……”
“所以你要小心。”顾知微看着他,“陆侍读,这是一场博弈。杨尚书想通过你对付我,我们就反过来,通过你揪出他的把柄。你父亲的安危,我会想办法。严尚书那边,我可以去说,让他派人暗中保护。”
陆明渊沉默了许久,终于点头:“好。学生听大人的。”
“记住,安全第一。”顾知微叮嘱,“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抽身。你父亲的事,我来想办法。”
送走陆明渊,顾知微坐在灯下,心情沉重。
杨尚书果然动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狠招——拿陆明渊的父亲开刀。这说明,他已经不满足于小打小闹,而是要真正置她于死地。
她必须反击,但不能硬碰硬。
杨尚书是朝中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根基深厚。要动他,必须找到致命弱点。
弱点在哪里?
顾知微铺开纸,开始分析。
杨尚书的软肋,无非几个:权力,名声,家人。
权力方面,他刚刚在科场案中受挫,失去了陈景明这条臂膀,但兵部的势力还在,边关的将领还有不少是他的人。
名声方面,他向来以“清廉刚正”自居,但顾知微不信他真的干净。能做到兵部尚书的人,怎么可能一尘不染?
家人方面,杨嫔在宫中失宠,两个儿子不成器,这可能是突破口。
顾知微决定三管齐下。
第一,继续查杨尚书在兵部的旧账。军需采购,粮草调度,边关工程……这些领域最容易出问题。她可以通过徐三爷在户部的关系,查兵部这些年来的账目。
第二,调查杨家的财务。杨尚书表面清廉,但如果真的干净,他那些门生孝敬的钱去哪了?他儿子挥霍的钱又从哪来?
第三,从杨嫔入手。杨嫔虽然失宠,但毕竟在宫中多年,知道不少秘密。如果能让她开口……
但杨嫔恨她入骨,怎么可能帮她?
顾知微思索良久,忽然想到一个人——德妃。
德妃和杨嫔(原贤妃)斗了多年,对杨家的事最了解。而且德妃欠她人情——上次公主遇袭的事,是她帮德妃查清的。
也许,可以找德妃合作。
腊月二十六,顾知微去景仁宫求见德妃。
德妃见到她,有些惊讶:“顾才人怎么来了?”
“妾身有事想请教娘娘。”
德妃让宫女都退下,只留两人在殿内。
“什么事这么神秘?”
“关于杨嫔娘娘。”顾知微说。
德妃脸色微变:“她?你问她做什么?”
“妾身想知道,杨嫔在宫中这些年,可有什么……把柄?”
德妃盯着她看了很久,缓缓说:“顾才人,你想对付杨尚书?”
“不是对付,是自保。”顾知微实话实说,“杨尚书已经对我下手了,我不能坐以待毙。”
德妃沉默片刻,说:“杨嫔的把柄,确实有。但那些事……牵扯太大,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娘娘放心,妾身只要能用来自保的证据,不会牵连无辜。”
德妃叹了口气:“好吧。告诉你也无妨。杨嫔刚入宫时,曾经……害死过一个妃子。”
顾知微心头一震:“害死?”
“嗯。”德妃压低声音,“那是先帝晚年的事了。当时有个李美人,怀了龙种,杨嫔怕她生下皇子威胁自己的地位,就在她的安胎药里下了毒。李美人一尸两命,事情被压了下来,知道的人不多。”
“有证据吗?”
“当时负责煎药的宫女,后来被杨嫔灭口了。但那个宫女的妹妹还在宫里,在浣衣局当差。她手里应该有些东西。”
“什么东西?”
“她姐姐临死前,留给她一封信,还有……半包没用完的药粉。”
顾知微眼睛亮了:“那宫女叫什么名字?”
“叫春桃,她姐姐叫春杏。春桃现在改名叫秋月了,在浣衣局洗衣服。”
“谢娘娘。”
“先别谢。”德妃说,“顾才人,我告诉你这些,是还你上次的人情。但你要记住,这件事一旦捅出来,就是滔天大祸。杨嫔固然难逃一死,但杨家也会拼命反扑。你要想清楚。”
“妾身明白。”
从景仁宫出来,顾知微直接去了浣衣局。
浣衣局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低矮的房子里蒸汽弥漫,几十个宫女在埋头洗衣。顾知微亮出令牌,找到了管事的嬷嬷。
“我要找一个叫秋月的宫女。”
嬷嬷不敢怠慢,很快把秋月带来了。
秋月约莫二十出头,瘦瘦小小,手上都是冻疮,眼神怯懦。
“奴婢秋月,参见大人。”
“起来吧。”顾知微说,“我有些事想问你,关于你姐姐春杏。”
听到姐姐的名字,秋月脸色大变,浑身发抖。
“大人……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顾知微轻声说,“我是来帮你姐姐伸冤的。”
秋月抬起头,眼中含泪:“大人……真的?”
“真的。”顾知微说,“只要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把春杏留给你的东西交给我,我保证让害死她的人付出代价。”
秋月哭了:“姐姐……姐姐死得好惨……杨嫔娘娘说她偷东西,把她活活打死了……但我知道,姐姐没有偷东西,她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李美人……李美人的安胎药……”秋月泣不成声,“姐姐说,那药里有毒……她想去告发,但还没去,就被人害死了……”
顾知微心头一酸:“春杏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秋月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还有一个小纸包。
信是春杏写的,详细记录了杨嫔如何让她在安胎药里下毒,如何许诺事成后给她重赏。但事成后,杨嫔不但没给赏,反而要杀她灭口。
纸包里是白色的药粉,已经结块了,但还能看出是砒霜。
证据确凿。
顾知微收好布包:“这些东西,我先保管。你放心,我会为你姐姐讨回公道。”
“谢大人……”秋月跪地磕头。
离开浣衣局,顾知微没有立刻去找皇帝。这些证据虽然有力,但还不够。她还需要更多——关于杨尚书的证据。
腊月二十七,她去找了严尚书。
严尚书听了她的来意,皱起眉头:“顾大人,杨尚书是朝中老臣,动他非同小可。你确定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