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对政策的真实反应,官员在地方的实际作为,甚至是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都通过这些渠道传来。
顾知微的网,终于开始向下延伸。
八月初,李文渊回内阁的第一天,就给了顾知微一个下马威。
他上奏皇帝,说京城近来出现许多“女子集会”,有伤风化,建议取缔。
奏折里没提顾知微的名字,但谁都知道指的是什么。
朝堂上,徐三爷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李相此言差矣。女子读书明理,学习手艺,是好事,何来有伤风化之说?”
李文渊慢条斯理:“徐大人,女子当以贞静为要,整日抛头露面,聚众集会,成何体统?长此以往,必生事端。”
支持李文渊的官员纷纷附和。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双方争论,最后说:“此事容朕想想。”
退朝后,萧衍召顾知微进宫。
“李文渊动手了。”他说,“你有什么想法?”
顾知微平静地说:“陛下,互助社所做的事,有目共睹。如果陛下不放心,可以派人去查,看是否有伤风化之事。”
“朕知道没有。”萧衍说,“但李文渊要的不是事实,是舆论。他会想办法制造事端,然后说你管教不严。”
“民女已有所防备。”顾知微说,“每个互助社都有负责人,有规矩。而且,参与的妇人都是自愿,来去自由。”
萧衍看着她:“你很有信心?”
“民女有信心,是因为相信女子。”顾知微说,“她们珍惜这个机会,不会让它被破坏。”
萧衍沉默片刻,说:“好,朕信你。但如果真出了事,你要负责。”
“民女明白。”
从宫里出来,顾知微立刻去了各个互助社,提醒负责人要更加小心,注意有没有可疑的人混入。
同时,她让严小姐在书院开了一堂特别的课——“如何识别陷阱与诡计”。
课上,她亲自讲解:“如果有人故意挑衅,不要争吵,记下他的特征,报告负责人;如果有人打听隐私,不要回答,就说不知道;如果有人散布谣言,不要传播,要澄清。”
学生们认真记下。
公主也在课上,她问:“顾才人,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小心?”
“因为有人不想我们好。”顾知微说,“他们觉得女子就该待在家里,不该读书,不该集会,不该有自己的想法。我们越做得好,他们就越害怕。”
“那我们怎么办?”
“做得更好。”顾知微说,“用事实说话,让更多的人看到,女子读书明理,学习手艺,不仅不会伤风化,还能让家庭和睦,社会安定。”
公主似懂非懂,但坚定地点头。
八月十五,中秋节。
各个互助社举办了小型聚会,妇人们带来自家做的月饼、糕点,分享食物,也分享生活中的喜悦。
顾知微去了城南的互助社,那里是最早成立的一个,也是规模最大的。她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欢声笑语。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看见她,连忙站起来:“顾先生来了!”
所有人都站起来,目光中充满感激。
顾知微摆摆手:“大家坐,我就是来看看。”
妇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感激的话。
“顾先生,我学了绣花,现在一个月能挣一两银子,家里宽裕多了。”
“顾先生,我识了字,能看懂契书了,上次差点被人骗,幸亏看懂了。”
“顾先生,我婆婆以前老骂我,自从我来这里学习,她看我挣了钱,态度好多了。”
顾知微听着,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让女子们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聚会快结束时,一个年轻妇人走到她面前,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吗?”顾知微温和地问。
妇人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顾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前几天,有个男人来打听互助社的事,问得很详细,还问顾先生你什么时候来。”妇人说,“我觉得他不对劲,就留了心。昨天我又看见他,在对面茶楼坐着,一直往这边看。”
顾知微心头一紧:“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瘦高个,左边眉毛有颗痣。”妇人描述得很清楚。
顾知微记下了。这很可能是李文渊派来的人。
“谢谢你告诉我。”她说,“以后如果再看见他,不要理会,直接告诉负责人。”
“好。”
离开互助社,顾知微没有回书院,而是去了沈容华的绸缎庄。
她把情况告诉沈容华,沈容华立刻派人去查。
两个时辰后,消息回来了:那个男人叫孙六,是京中有名的泼皮,最近手头阔绰,常去赌坊,据说是接了个“大活”。
“果然是李文渊的人。”沈容华说,“他想干什么?”
“制造事端。”顾知微说,“可能在等机会,比如我在互助社的时候,闹出点什么事,然后说我管理不善,要求取缔。”
“那怎么办?”
顾知微想了想:“将计就计。”
她安排人暗中盯着孙六,掌握他的行踪。同时,在互助社加强了防备,每个入口都有人把守,外人不能随意进入。
八月二十,孙六终于动手了。
他带着几个泼皮,假装醉醺醺地闯进城南互助社,大声嚷嚷要找“顾先生”。
负责人早有准备,立刻拦住他们:“这里不欢迎外人,请出去。”
孙六耍横:“老子偏要进!听说这里女人多,让老子看看!”
他伸手要推负责人,突然,手腕被抓住了。
抓住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穿着利落的短打,正是顾知微安排在这里的护卫——她特意从沈容华的商队里挑选了几个会武功的女子,轮流在互助社值守。
“放手!”孙六挣扎,但那女子的手像铁钳一样。
其他泼皮想上前帮忙,也被另外几个护卫制住。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惊动屋里的妇人们。
孙六被扭送到官府,罪名是“寻衅滋事”。知府是徐三爷的门生,知道这是李文渊和顾知微的较量,秉公办理,判了孙六杖二十,关押一月。
消息传到李文渊耳中,他气得摔了茶杯。
“废物!”他骂道,“这么点事都办不好!”
李氏在一旁劝道:“老爷息怒。那顾知微早有防备,这次不成,还有下次。”
“下次?”李文渊冷笑,“她已经警觉了,下次更难。”
他沉思片刻,说:“看来,得从长计议了。”
而顾知微这边,经过这次事件,反而让互助社的名声更响了——连泼皮闹事都能妥善处理,说明管理有方。
更多的女子加入进来,顾知微的网络,越发壮大。
九月初,江南传来消息:李文涛病倒了,据说是忧思过度。
严如玉在信中说,林氏最近常来书院,神色越来越不安。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敢。
顾知微回信:“耐心等待,时候到了,她自然会开口。”
同时,她让沈容华加强江南的情报收集,特别是关于盐税案的进展。
九月中的一天,宫中突然传出消息:皇帝要南巡。
名义上是巡视河工,考察民情,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冲着江南的盐税案去的。
李文渊立刻上奏,说陛下南巡劳民伤财,且江南局势复杂,恐有不测,建议取消。
但皇帝心意已决,定于十月初出发。
临行前,萧衍召见顾知微。
“这次南巡,你随行。”他说。
顾知微一愣:“民女?”
“对。”萧衍说,“你的书院在江南有分院,互助社也在扩展,正好可以看看。而且,”他顿了顿,“李文涛的案子,也需要有人盯着。”
顾知微明白了。皇帝这是要借她的手,处理江南的事。
“民女遵旨。”
“这一路不会太平。”萧衍看着她,“李文渊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挠。你要有准备。”
“民女不怕。”
萧衍点点头:“好。准备一下,十月初出发。”
从养心殿出来,顾知微看着秋日高远的天空,深吸一口气。
新的征程,要开始了。
江南,那是李文涛的地盘,也是她网络扩展的关键。
这一次,她不仅要自保,还要进攻。
而李文渊,也在书房里谋划。
“陛下南巡,是冲着文涛去的。”他对心腹说,“必须在他到江南之前,把事情处理好。”
“相爷的意思是……”
“该处理的证据处理掉,该闭嘴的人闭嘴。”李文渊眼神冰冷,“绝不能让他抓到把柄。”
“可是,顾知微也随行……”
“她?”李文渊冷笑,“江南不是京城,到了那里,她一个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错了。
大错特错。
顾知微要掀起的,不是风浪,而是风暴。
一场足以摧毁他数十年根基的风暴。
而这风暴的序幕,已经在秋风中悄然拉开。
十月初三,御驾南巡。
顾知微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京城城门,心中默念:
江南,我来了。
李文渊,我们江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