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出京,浩浩荡荡。
皇帝南巡的仪仗绵延数里,前有禁军开道,后有百官随行,中间是皇帝的龙辇和后妃的车驾。顾知微的马车在队伍中段,与一些低品级官员的家眷同行。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京城这么远。马车驶出城门,视野豁然开朗。秋日的原野一片金黄,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但顾知微无心欣赏风景。她的心思全在江南,在即将面对的挑战上。
随行的官员中,有李文渊的门生,也有徐三爷的部下,还有严尚书安排的人。这一路,明争暗斗不会少。
果然,出发的第二天,就出了事。
御驾行至河北境内,在官驿歇息。顾知微刚安顿下来,就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面生的宫女,手里端着一碗羹汤。
“顾大人,这是驿丞孝敬的燕窝羹,请大人享用。”
顾知微看了看那碗羹汤,色泽晶莹,香气扑鼻,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她不敢大意,笑着说:“多谢,先放着吧。”
宫女放下碗,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大人趁热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顾知微心头一凛。这宫女太殷勤了。
“我还不饿,一会儿再喝。”她说着,走到桌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
宫女站了一会儿,见顾知微没有喝的意思,只好退下。
顾知微等她走了,立刻检查那碗羹汤。她用银簪试了试,没有变黑;闻了闻,也没有异味。但她还是不放心,把羹汤倒进窗外的花丛里。
夜里,她听见外面有动静,悄悄从门缝看去,看见那个宫女在花丛边翻找什么,脸色焦急。
果然有问题。
第二天一早,顾知微去找随行的太医,说了昨晚的事。太医检查了花丛里的残羹,脸色大变:“这里面有夹竹桃的汁液,虽然量少,但长期服用会慢慢中毒,最后心力衰竭而死。”
顾知微背脊发凉。好狠毒的手段,不是立刻致命,而是慢慢消耗,让人查不出死因。
“这件事,要禀报陛下吗?”太医问。
顾知微想了想,摇头:“没有证据,说了也没用。而且,打草惊蛇。”
她让太医保密,自己则更加小心。
接下来的路程,她只吃自己带的干粮,喝自己烧的水,不与任何不熟悉的人接触。
队伍里,李文渊的门生时常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朝她这边看几眼,眼神不善。而徐三爷的人则对她颇为友善,有个姓赵的御史夫人还主动来与她说话。
“顾先生,久仰大名。”赵夫人四十来岁,气质温婉,“我在京城就听说过你的书院,做得真好。”
“夫人过奖了。”
“不是过奖,”赵夫人认真地说,“我女儿在你书院读书,变化很大。以前她只知绣花弹琴,现在会思考了,会问为什么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顾知微心头一暖:“是小姐自己好学。”
两人聊了一会儿,赵夫人压低声音:“顾先生,这一路要小心。有人不想你去江南。”
“我知道。”顾知微说,“谢谢夫人提醒。”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赵夫人说,“徐大人吩咐了,要我们多照顾你。”
顾知微感激地点点头。
有盟友的感觉,真好。
御驾行至山东时,遇到了秋汛,河水暴涨,道路被淹,队伍不得不停下修整。
皇帝住进行宫,百官和家眷分散在附近的官驿。顾知微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院落,环境清幽,但也偏僻。
这天夜里,雨下得很大。顾知微正在灯下看书,忽然听见屋顶有轻微的响动。
不是雨声。
她立刻吹灭蜡烛,躲到床后。
窗户被轻轻撬开,一个黑影闪进来,手里握着短刀,在黑暗中摸索。
顾知微屏住呼吸,手里握紧了防身的匕首——这是沈容华送她的,锋利小巧,便于隐藏。
黑影摸到床边,发现没人,愣了一下。就在这时,顾知微从床后闪出,匕首抵在他后腰:“别动。”
黑影身体一僵。
“谁派你来的?”顾知微低声问。
黑影不说话,突然转身,短刀横扫。顾知微侧身躲过,匕首划向对方手腕。黑影吃痛,短刀落地,但他另一只手抓住了顾知微的手臂,两人扭打在一起。
顾知微虽然跟护卫学过几招,但力气不如男子,渐渐落了下风。眼看要被制住,她突然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夜深人静,这一喊格外刺耳。外面立刻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
黑影一惊,松开顾知微,跳出窗户,消失在雨夜中。
护卫冲进来时,只看见满地狼藉和站在屋中央、衣衫凌乱的顾知微。
“顾大人,您没事吧?”
顾知微摇摇头,脸色苍白但镇定:“我没事。有刺客,已经跑了。”
护卫首领脸色难看:“是卑职失职,让大人受惊了。”
“不怪你们。”顾知微说,“刺客武功不弱,是有备而来。”
这件事很快传到皇帝耳中。萧衍大怒,严令彻查,但刺客已经逃得无影无踪,查不到线索。
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干的,但没有证据。
第二天,皇帝把顾知微叫去。
“昨夜的事,朕知道了。”萧衍脸色阴沉,“是李文渊的人。”
“民女也这么认为。”
“但他很小心,没留下把柄。”萧衍说,“这一路还会有危险,朕拨两个女护卫给你,贴身保护。”
“谢陛下。”
两个女护卫很快来了,都是二十出头,一个叫青鸾,一个叫红袖,身手矫健,眼神锐利。她们是羽林卫中为数不多的女兵,受过特殊训练。
有了她们,顾知微的安全有了保障。
但刺客事件也让队伍中的气氛紧张起来。李文渊的门生们收敛了不少,不再明目张胆地盯着顾知微,但暗中的小动作不断。
比如,顾知微的马车轮子突然松动,差点翻车;比如,她的饭菜里被放了泻药;比如,她的行李被翻动过,虽然没丢东西,但明显被人搜查过。
这些都是小伎俩,伤不了人,但烦人。
顾知微不声张,一一化解。她知道,这是李文渊在试探,在消耗她的精力。
她不能让他得逞。
十月中,御驾进入江苏境内。江南的秋色与北方不同,更加温婉,更加秀丽。小桥流水,白墙黛瓦,桂花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但顾知微无心欣赏。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苏州城到了。
皇帝住进行宫,百官和家眷也各自安顿。顾知微被安排在离行宫不远的一处宅院,是沈容华提前购置的,环境清幽,安保严密。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严如玉就来了。
一年多不见,严如玉瘦了些,但精神很好。她现在是江南书院的山长,把书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顾先生,”她行礼,“一路辛苦了。”
“如玉,不必多礼。”顾知微扶起她,“快跟我说说江南的情况。”
两人进了内室,屏退左右。
严如玉详细汇报了书院的情况:现有学生一百二十人,大多是当地官宦商贾家的女儿;开了六门课,除了常规的女红、琴棋书画,还有算术、管理;最近还增设了“江南民俗”课,请当地老人讲解风土人情。
“做得很好。”顾知微赞许,“李文涛那边呢?”
提到李文涛,严如玉神色凝重:“他病得蹊跷。我打听到,其实不是真病,是装的。盐税案查得紧,他躲在府里不出门,所有事务都交给副手处理。”
“林氏呢?”
“林氏常来书院,最近来得更勤了。”严如玉说,“她好像很害怕,有几次欲言又止。我按先生的吩咐,没有逼她,只是耐心倾听。”
“她说了什么?”
“说李文涛最近脾气暴躁,经常摔东西;说家里来了几拨陌生人,和李文涛在书房密谈;还说她发现李文涛在烧一些信件账册。”
顾知微眼睛一亮:“烧账册?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严如玉说,“林氏很担心,问我如果出了事,她该怎么办。”
“你怎么说?”
“我说,如果真有那天,要保住自己和孩子的命,其他的都不重要。”严如玉说,“她听了,哭了很久。”
顾知微沉思片刻:“看来,李文涛在销毁证据。陛下南巡给了他压力,他怕了。”
“那我们要怎么做?”
“等。”顾知微说,“等林氏下定决心。等陛下开始查案。”
严如玉点点头,又说:“还有一件事。李文涛有个心腹师爷,姓钱,前几天突然失踪了。有人说他携款潜逃,也有人说他被人灭口了。”
“钱师爷?”顾知微记下这个名字,“想办法查查他的下落。这个人可能是关键。”
“是。”
严如玉走后,顾知微开始梳理江南的局势。
李文涛在江南经营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盐政系统里,从运使到下面的小吏,大半都是他的人。皇帝要查盐税案,不容易。
而且,李文渊虽然人在京城,但江南有他的门生故旧,会千方百计阻挠。
这是一场硬仗。
第二天,皇帝召见当地官员。李文涛“病重”不能来,由副使代为主持盐政事务。皇帝问起盐税,副使回答得滴水不漏,说一切正常,账目清楚。
萧衍没有深究,只是说:“朕既然来了,总要看看。明天去盐场看看吧。”
副使脸色微变,但不敢反对:“是,臣这就去安排。”
退下后,副使立刻去了李府。
李文涛其实没病,只是装病。他躺在床上,听完副使的汇报,脸色阴沉。
“陛下要去盐场……看来是铁了心要查。”
“大人,怎么办?”副使焦急,“账目虽然做了,但盐场那边……瞒不住啊。”
盐场是实际生产的地方,有多少盐,有多少工人,每天出多少盐,都是有数的。如果皇帝亲自去看,很容易发现问题。
“让他看。”李文涛冷笑,“但看哪里,怎么看,我们说了算。”
他吩咐副使,安排皇帝去最“干净”的那个盐场,提前把工人安排好,把产量报低,把损耗报高,总之要让一切看起来合理。
副使领命而去。
李文涛坐起来,眼中闪过狠厉:“想查我?没那么容易。”
他叫来管家:“钱师爷处理干净了吗?”
“干净了。”管家低声说,“沉到太湖底了,鱼都找不到。”
“好。”李文涛点头,“其他知情的人呢?”
“都打点好了,该送走的送走,该闭嘴的闭嘴。”
李文涛稍稍放心,但想起林氏最近的反常,又皱起眉头:“夫人最近在做什么?”
“夫人常去那个京城来的书院。”管家说,“老奴劝过,但夫人不听。”
“书院……”李文涛眼中闪过杀意,“顾知微……又是她。”
他想了想,说:“找人盯着书院,特别是夫人去的时候。如果夫人和顾知微接触,立刻告诉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