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退下后,李文涛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秋色,心中不安。
这次,他能过关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过不去,就是灭顶之灾。
所以,必须拼死一搏。
与此同时,顾知微也在行动。
她让青鸾和红袖暗中调查钱师爷的下落。两个女护卫身手好,人也机灵,很快打听到一些线索。
“钱师爷失踪前,去过‘醉仙楼’,和一个外地人见过面。”青鸾汇报,“我们查了那个外地人,是京城来的,姓周。”
“周?”顾知微心头一动,“是不是叫周富商?”
“对,就是他。”青鸾说,“如意坊的老板,李文渊的远亲。”
顾知微明白了。周富商来江南,肯定是奉李文渊之命,来帮李文涛处理麻烦的。而钱师爷,很可能知道太多,被灭口了。
“钱师爷的家人呢?”
“他有个老母亲,住在城西;还有个女儿,十六岁,在绣庄做工。”红袖说,“我们去看过,他母亲以为儿子出门办事了,还不知道失踪的事。女儿好像有所察觉,但不敢声张。”
顾知微想了想:“想办法接触他女儿,但不要太明显。如果她愿意,可以帮她。”
“是。”
第三天,皇帝去盐场视察。
顾知微作为随行人员之一,也跟去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盐场,一片片盐田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工人们在烈日下劳作,汗流浃背。
皇帝问了一些问题,副使一一回答,听起来都很合理。
但顾知微注意到,盐场的工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工头的态度蛮横,动不动就呵斥;盐仓里的盐堆积如山,但账册上显示的库存却少得多。
她悄悄记下这些疑点。
视察结束后,皇帝没有表态,只是说:“盐政关乎国计民生,诸位要尽心尽力。”
回城的路上,顾知微的马车被一个老妇人拦住了。
老妇人衣衫褴褛,跪在路中央,举着一块破布,上面写着“冤”字。
护卫要赶她走,顾知微制止了。
“老人家,你有什么冤屈?”
老妇人抬头,满脸泪痕:“大人,我儿子在盐场做工,三个月前死了,说是意外,但我不信。我儿子身体好得很,怎么会突然死了?盐场不给说法,还威胁我不许告状。大人,求您为我做主啊!”
顾知微心头一震。她扶起老妇人:“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在哪片盐场做工?”
“我儿子叫王大柱,在东三场做工。”老妇人说,“他死的前一天还回家,说盐场最近查得严,工头让他们小心说话。第二天就传来死讯,说是掉进盐池淹死了。可王大柱会水啊,怎么会淹死?”
顾知微记下了。东三场,就是今天皇帝视察的那个盐场。
“老人家,你先回家,这件事我会查。”她让青鸾拿了些银子给老妇人,“这些钱你先用着,等消息。”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顾知微回到住处,立刻让严如玉去查王大柱的事。
严如玉通过书院的关系,找到了王大柱的工友。工友开始不敢说,在严如玉再三保证保密后,才透露实情:王大柱不是意外死,是因为发现了盐场私吞盐斤的秘密,被工头灭口的。
“盐场每个月都会私吞一部分盐,通过黑市卖出去,钱被上面的官员瓜分。”工友说,“王大柱撞见了他们运私盐,就被……”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了。
顾知微愤怒又心痛。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她把这件事写成密报,通过特殊渠道送给皇帝。
萧衍看到密报,震怒。但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让暗卫去查。
暗卫的效率很高,两天后就有了结果:王大柱确系他杀,尸体被伪装成意外;东三场存在系统性贪腐,私吞盐斤至少三成;涉及的官员从工头到副使,甚至可能到李文涛。
有了证据,皇帝开始行动。
他先以“盐场管理不善”为由,撤了副使的职,换上自己的人。然后暗中逮捕了东三场的工头和几个关键人物,分开审讯。
审讯结果触目惊心:整个江南盐政系统,从李文涛往下,几乎烂透了。私吞盐斤、虚报损耗、克扣工钱、草菅人命……罪行累累。
皇帝拿到口供,却没有立刻动李文涛。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李文涛自己露出马脚。
而李文涛那边,已经慌了。
副使被撤,工头被抓,他知道事情不妙。他找来心腹商议,有人建议他主动请罪,有人建议他负隅顽抗。
最后,李文涛选择了后者。
“现在认罪,就是死路一条。”他说,“拼一把,也许还有生机。”
他让心腹去联系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准备在皇帝离开苏州前,制造一场“意外”。
消息传到顾知微耳中时,她正在见一个人——钱师爷的女儿,钱秀姑。
钱秀姑十六岁,眉清目秀,但眼神中带着恐惧和悲伤。她是偷偷来的,怕被人发现。
“顾先生,我爹……是不是已经死了?”她问,声音颤抖。
顾知微不忍心骗她:“很可能。”
钱秀姑眼泪掉下来:“我就知道……爹失踪前,给了我一封信,让我藏好,说如果他出事,就把信交给能主持公道的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皱巴巴的。
顾知微接过信,打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钱师爷留下的自白书,详细记录了李文涛这些年的贪腐行为:收受盐商贿赂,私吞盐税,买卖官职,甚至参与私盐贩卖。每一笔账,时间、地点、人物、金额,都清清楚楚。
更关键的是,信中提到,李文涛每年都会将大半赃款送到京城,交给哥哥李文渊。送钱的人是周富商,方式是通过绸缎庄的账目洗白。
这封信,就是铁证。
顾知微小心收好信:“秀姑,这封信很重要。你爹是个有良知的人。”
“爹常说,做坏事会有报应。”钱秀姑擦干眼泪,“顾先生,请您为我爹申冤。”
“我会的。”顾知微郑重承诺,“你先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会派人保护你和你奶奶。”
送走钱秀姑,顾知微立刻去见皇帝。
萧衍看了信,沉默良久。
“李文渊……果然参与了。”他声音冰冷,“这些年,朕待他不薄。”
“陛下,现在证据确凿,可以动手了。”顾知微说。
萧衍却摇头:“还不是时候。李文涛要狗急跳墙了,等他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再一网打尽。”
顾知微明白了。皇帝不仅要查贪腐,还要清除李文渊在江南的势力。
“那我们现在……”
“等。”萧衍说,“保护好钱秀姑和那封信。很快,就会见分晓。”
接下来的几天,苏州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李文涛的心腹四处活动,重金招募死士;皇帝的人暗中监视,布下天罗地网;顾知微则加紧保护证人和证据,同时通过书院和互助社,收集更多信息。
十月廿八,皇帝决定离开苏州,前往杭州。
李文涛觉得机会来了。他计划在皇帝出城时,制造混乱,趁乱刺杀顾知微和几个关键证人,然后嫁祸给“流寇”。
但他不知道,他的计划早已被皇帝掌握。
出城那天,阳光明媚。御驾仪仗整齐,缓缓驶出城门。道路两旁,百姓围观,人山人海。
行至城外十里亭时,突然从两侧树林中冲出数十名黑衣人,直扑顾知微的马车。
护卫立刻迎战,双方打成一团。
混乱中,几个黑衣人突破防线,冲向顾知微的马车。青鸾和红袖护在车前,奋力抵挡。
眼看就要不支,突然,四周涌出更多的官兵,将黑衣人团团包围。为首的将领大喝:“奉旨擒贼,放下武器!”
黑衣人大惊,想逃跑,但已无路可退。
战斗很快结束,黑衣人死的死,俘的俘。被俘的人经审讯,供出主谋是李文涛。
皇帝当即下令,包围李府,捉拿李文涛。
官兵冲进李府时,李文涛正在书房烧最后一批信件。见官兵进来,他知道完了。
他没有反抗,束手就擒。
但在被带走前,他看了林氏一眼,眼神复杂。林氏抱着孩子,泪流满面,不敢与他对视。
李文涛被押走了。李府被查封,所有财产充公。
皇帝在行宫升堂,亲自审问李文涛。在铁证面前,李文涛无从抵赖,一一认罪。
但他没有供出李文渊。
“所有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与我哥哥无关。”他说,“哥哥在京城,不知道江南的事。”
萧衍冷笑:“不知道?每年几十万两银子送到他府上,他会不知道?”
李文涛沉默。
“你不说,朕也能查。”萧衍说,“带下去,严加看管。”
李文涛被押入大牢。等待他的,将是律法的严惩。
案子审结,皇帝论功行赏。顾知微因提供关键证据,保护证人,被封为“五品宜人”,赐黄金百两。
这是女子能获得的较高封诰,虽然没有实权,但代表着荣耀和地位。
顾知微谢恩,但没有太多喜悦。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李文涛倒下了,但李文渊还在。
果然,消息传回京城,李文渊“病倒”了,上书请罪,说自己管教弟弟不严,请求辞官。
皇帝准了他三个月的病假,但没有准他辞官。
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十一月初,御驾离开江南,返回京城。
顾知微坐在马车里,看着渐渐远去的苏州城,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趟江南行,她看到了官场的黑暗,也看到了民间的疾苦;见证了罪恶的覆灭,也体验了正义的艰难。
但她也看到了希望——那些在书院读书的女子,那些在互助社互相帮助的妇人,那些勇敢站出来作证的百姓。
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的根基。
马车辘辘,驶向北方。
顾知微知道,回到京城,还有更大的挑战在等着她。
但她已不再害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皇帝的支持,有盟友的帮助,有千千万万渴望改变的女子站在她身后。
这张网,已经织得足够大,足够密。
足以迎接任何风暴。
江南的秋雨洗净了尘埃。
而京城的冬天,即将到来。
顾知微握紧了手中的暖炉,眼神坚定。
来吧,李文渊。
下一回合,该我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