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顾知微沉思,“青鸾,红袖,你们带几个人,沿着林氏从家到书院的路仔细找。问问沿途商铺、摊贩,有没有人看见她。”
两人领命而去。
顾知微又对严小姐道:“你坐镇书院,安抚学生。我去找沈容华,她的商队消息灵通,或许有线索。”
正要出门,公主跑过来:“顾才人,我跟你一起去。”
“公主留在书院。”
“不,”公主坚定地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况且,林夫人失踪,很可能跟才女试有关。我是公主,有些地方你不好去,我可以去。”
顾知微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终于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
“我答应。”
两人去了沈容华的绸缎庄。沈容华听说后,立刻让手下所有伙计出去打听,又动用了她在三教九流的关系。
一个时辰后,有了线索。
“城南有个叫‘黑三’的混混,今天早上在甜水巷见过林氏。”沈容华道,“他说看见林氏被两个男人拦住说话,后来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很普通,但车帘上有李记绸缎庄的标记。”
李记绸缎庄,是李氏的嫁妆铺子。
“又是李家。”公主气得脸色发白,“他们抓林夫人做什么?”
顾知微心中已有猜测:“林氏参加才女试,又曾为李文涛之妻,知道李家不少事。李文渊怕她坏事,所以……”
“所以把她抓起来了?”公主握紧拳头,“光天化日,他们敢绑架?”
“如果是‘请’去叙旧呢?”顾知微冷笑,“李氏是林氏曾经的嫂子,请她去府里说话,外人能说什么?”
“那怎么办?去李府要人?”
“不能硬闯。”顾知微摇头,“我们没有证据,硬闯只会打草惊蛇。”
她沉思片刻,忽然有了主意:“沈姐姐,你认不认识擅长潜行查探的人?”
沈容华想了想:“有。我商队里有个老镖师,轻功极好,早年干过这行。”
“请他帮忙,今夜探一探李府。”顾知微道,“不要惊动任何人,只确定林氏是否在里面,在哪个位置。”
“好。”
当夜,子时。老镖师如夜枭般潜入李府,一个时辰后返回。
“人在里面。”老镖师肯定道,“关在后院西侧的厢房,外面有两个婆子守着。我听见她们说话,说是‘夫人吩咐,好生看着,别让她寻短见’。”
果然是李氏。
顾知微心中有了计较。她写了封信,让青鸾连夜送进宫。
次日一早,宫里来了两位嬷嬷,奉皇后之命,召李氏入宫“叙话”。
李氏不敢违抗,只得进宫。到了坤宁宫,才发现不只皇后在,顾知微和公主也在。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李氏行礼,心中忐忑。
皇后神色温和:“李夫人请坐。今日叫你来,是为才女试的事。本宫听说,报名者中有位林氏,是你的旧识?”
李氏心头一跳:“是……是臣妇从前的小婶。”
“哦?她报名参加才女试,你可知道?”
“略有所闻。”
“那你怎么看?”皇后问,“本宫听说,这林氏和离后独居,还要抛头露面参加考试,引来不少非议。你作为曾经的嫂子,该劝劝她才是。”
李氏忙道:“娘娘说的是。臣妇也劝过,可她执意如此,臣妇也无可奈何。”
“是吗?”皇后看着她,“本宫怎么听说,你前日把她‘请’到府里,好生劝诫了一番,至今还没送她回去?”
李氏脸色变了:“这……娘娘明鉴,臣妇只是请小婶过府叙旧,绝无他意。”
“叙旧需要关在厢房里,派人守着?”顾知微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李夫人,林氏报名才女试,是陛下恩准的。你将她软禁府中,阻挠她备考,这是抗旨。”
李氏冷汗下来了:“顾宜人此话怎讲?小婶在府上是客,何来软禁之说?”
“是不是软禁,请林氏来一问便知。”公主脆生生道,“皇后娘娘,不如现在就传林氏进宫,当面对质。”
皇后点头:“也好。李夫人,就请你府上的人,把林氏送进宫来吧。”
李氏骑虎难下,只得派人回府接人。
半个时辰后,林氏被带到坤宁宫。她衣着整齐,但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显然没休息好。
见到皇后,她跪下:“民妇林晚秋,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皇后道,“林氏,李夫人说请你过府叙旧,你怎么看?”
林氏抬头,看了李氏一眼。李氏眼中带着警告。
但林氏没有退缩:“回娘娘,民妇是被强行带走的。那日去书院途中,被两个男子拦下,说是李夫人有请。民妇不愿,他们便强行将民妇架上马车。到了李府,便被关进厢房,门外有人把守。李夫人劝民妇放弃才女试,说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若民妇执意参加,便要对外说民妇不守妇道,与人有私。”
“你胡说!”李氏急了,“我何时说过这些话!”
“夫人说过。”林氏平静道,“夫人还说,民妇若识相,就找个庵堂清修,别再出来丢人现眼。否则,就让民妇身败名裂,连女儿都养不活。”
李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娘娘可以查证。”林氏道,“民妇被关两日,送饭的婆子可以作证。还有,民妇被带走时,甜水巷口卖糖人的老伯看见了,他可以作证民妇是被强迫上车的。”
人证物证俱在,李氏无法抵赖。
皇后脸色沉下来:“李夫人,你作何解释?”
李氏扑通跪下:“娘娘恕罪!臣妇……臣妇也是一片好心。小婶和离后行为不端,臣妇怕她辱没李家门风,才想劝她回头。方式或许不当,但绝无恶意啊!”
“绝无恶意?”皇后冷笑,“阻挠才女试,软禁报名者,这叫绝无恶意?李夫人,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陛下!”
李氏吓得连连磕头:“臣妇知错!臣妇知错!”
皇后看向顾知微:“顾宜人,此事你看如何处置?”
顾知微行礼:“娘娘,才女试是陛下钦定,关乎天下女子前程。林氏报名参考,是其权利。李夫人阻挠在前,软禁在后,已触犯律法。但念其初犯,又是担忧家族声誉,可从轻发落。只是林氏这两日受惊,需好生安抚,才女试在即,不能因此影响发挥。”
这话说得漂亮。既指出了李氏的错,又给了台阶下,更重要的是,把焦点拉回到才女试上。
皇后点头:“顾宜人说得在理。李夫人,你回去闭门思过一月,抄写《女诫》百遍。林氏受的委屈,你需补偿。至于如何补偿,你自己斟酌。”
李氏如蒙大赦:“谢娘娘恩典!臣妇一定好好补偿小婶!”
“不是小婶了。”林氏忽然开口,声音清晰,“民妇已与李文涛和离,与李家再无瓜葛。请李夫人以后,莫要再以‘小婶’相称。”
李氏脸色青白交加,却不敢反驳。
皇后眼中闪过欣赏:“好。林氏,你且回去好生备考。才女试在即,莫要为琐事分心。”
“谢娘娘。”
从宫里出来,林氏对顾知微深深一礼:“多谢顾宜人搭救。”
“夫人不必客气。”顾知微扶起她,“夫人可还好?”
“还好。”林氏苦笑,“只是没想到,他们如此不择手段。”
“这才刚开始。”顾知微道,“夫人还要参加才女试吗?”
“当然。”林氏眼神坚定,“越是阻挠,我越要参加。不为功名,只为争一口气。”
“好。”顾知微笑,“我送夫人回去。”
马车里,公主一直很安静。直到快到林氏住处,她才轻声问:“林夫人,你怕吗?”
林氏看着她:“公主指的是什么?”
“那些人……他们可能还会找你麻烦。”
林氏沉默片刻,道:“怕。但有些事,怕也要做。我前半生循规蹈矩,相夫教子,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丈夫贪腐入狱,婆家嫌我丢人,连儿子都因是罪人之子,前程尽毁。如今我想靠自己活一场,谁也不能拦着。”
公主若有所思。
送林氏回家后,回书院的路上,公主忽然说:“顾才人,我好像明白了一些。”
“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些事了。”公主望着窗外,“女子在这世上,活得太难了。若不自强,就只能任人摆布。”
顾知微点头:“公主能明白,很好。”
“可为什么那些男子,就如此容不得女子出头呢?”公主不解,“女子强了,于家于国都有利,他们为何要阻挠?”
“因为习惯了掌控。”顾知微道,“掌控妻子,掌控女儿,掌控所有比他们弱的人。一旦这些人要站起来,他们就会害怕,会愤怒,会不择手段地打压。”
“那怎么办?”
“慢慢来。”顾知微说,“一个人站起来了,两个人站起来了,越来越多人站起来了。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打压不了,就只能接受。”
公主点头,眼中闪着光:“那我们就让更多女子站起来。”
“对。”
马车驶过街道,初春的阳光洒下来,暖暖的。
二月初八,距离才女试还有两天。
书院里备考的气氛越来越浓。林氏每日都来,埋头苦读;公主也用了化名“王真”,混在学生中一起温书;其他报名的女子,有空就来书院请教,相互切磋。
看似平静,但顾知微知道,暗流从未停止。
这天傍晚,严尚书派人送来密信:李文渊称病重,上书乞骸骨,请求致仕。
皇帝准了。
罢相诏书已拟好,明日朝会就会宣布。
同时,大理寺也查清了孙六案:周富商是主谋,李文渊涉嫌指使,但因周富商在逃,证据不足,暂不追究。孙六从犯,判流放三千里。
尘埃落定。
顾知微拿着信,站在窗前。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李文渊倒了。
但这场斗争,还没有结束。
或者说,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看向书院里那些挑灯夜读的身影。
烛光点点,如星火闪烁。
她知道,这些星火,终将燎原。
而她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些火光,让它们越来越亮,越来越旺。
直到照亮这个时代。
直到,无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