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书院。
门房老陈揉着眼开门,还没看清来人,几个官差就闯了进来,为首的是顺天府捕头张彪,一张国字脸铁青着。
“奉顺天府尹之命,搜查书院!”张彪亮出腰牌,声音洪亮,“所有人到前院集合,不得有误!”
老陈慌了:“官爷,这是……”
“少废话!”张彪一挥手,十几个衙役鱼贯而入,直奔后院。
动静很快惊动了所有人。顾知微披衣起身时,青鸾和红袖已经守在门外。
“大人,是顺天府的人。”青鸾低声道,“说是搜查。”
顾知微心头一沉,面上却镇定:“让他们搜。去通知所有人,到前院集合,莫要惊慌。”
她换上常服,走到前院时,书院的女学生们已经聚集在那里。有的睡眼惺忪,有的面露惊惶,但都还算镇定。严小姐正低声安抚她们。
公主也在人群中,穿着普通的藕色襦裙,头发松松绾着,与寻常学生无异。她看向顾知微,眼神带着询问。顾知微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张彪带人把书院里外搜了个遍。桌椅被挪动,书籍被翻检,连床铺都没放过。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最后从厨房灶膛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找到了!”张彪高举纸包,神色肃然,“顾宜人,这是什么?”
顾知微盯着那个油纸包:“民女不知。官爷从书院找到的,问民女是何物?”
张彪冷笑,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封信,还有一本账册。他拿起一封信扫了几眼,脸色大变:“好哇!私通北狄,贩卖禁运物资!顾宜人,你好大的胆子!”
这话一出,满院哗然。
“胡说!”严小姐气得脸都白了,“先生怎么可能私通北狄!这是诬陷!”
张彪不理她,只盯着顾知微:“人赃并获,顾宜人还有什么话说?来人,带走!”
衙役就要上前。
“慢着。”顾知微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动作一顿,“张捕头说这是通敌罪证,可否让民女看看?”
“看什么看!这就是证据!”
“既是证据,总要让嫌犯确认吧?”顾知微上前一步,伸手,“若是有人栽赃,官爷抓错了人,也不好交代。”
张彪犹豫了一下,递过一封信。顾知微接过,扫了几眼。信是用北狄文字写的,内容大致是与“顾先生”约定交易铁器、茶叶等禁运物资,落款是北狄某个部落首领的名字。
字迹工整,内容详实,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顾知微放下信,又看向账册。上面记录了所谓“交易”的时间、物品、金额,一笔笔清清楚楚。
“怎么样?没话说了吧?”张彪得意。
顾知微却笑了:“张捕头,这证据,破绽百出。”
“什么破绽?”
“第一,民女不通北狄文字,如何与北狄通信?”顾知微指着信,“这信若是真的,也该是汉文或双语,怎会全是北狄文?”
张彪一愣。
“第二,账册上的日期。”顾知微翻开账册,“去岁十月十五,交易铁器三百斤。可去岁十月,民女正在江南随驾,书院学生皆可作证。如何人在江南,却在京城交易?”
“这……”
“第三,也是最可笑的。”顾知微指着账册上的签名,“‘顾知微’三个字,签得方正正楷。可民女自小习的是卫夫人簪花小楷,从不用正楷签名。张捕头若不信,可取书院任何一份文书对比。”
张彪脸色变了。他抓起账册仔细看,又对比顾知微随手写的几个字,果然笔迹迥异。
“这……这定是你故意换了笔迹!”
“民女若有心通敌,何必留下账册这等铁证?还放在灶膛里等着官爷来搜?”顾知微语气渐冷,“张捕头,这栽赃的手段,未免太拙劣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张彪额头冒汗。他只是奉命来抓人,哪想到这么多破绽。
正僵持着,门外传来马蹄声。一队禁军赶到,为首的是羽林卫副统领赵铎。
“顺天府好大的威风。”赵铎下马,看也不看张彪,径直走到顾知微面前行礼,“顾宜人受惊了。陛下有旨,此案由大理寺接手,顺天府不得插手。”
张彪急了:“赵统领,这……”
“这什么?”赵铎转身,眼神凌厉,“私闯书院,惊扰女眷,胡乱抓人。张彪,你这捕头是不想当了?”
张彪脸色惨白,不敢再言。
赵铎对顾知微道:“顾宜人,这些‘证据’大理寺要带走查验。书院受损之处,宫里会派人来修缮。陛下说了,才女试在即,请宜人安心筹备,不必理会宵小之辈。”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顾知微行礼:“谢陛下隆恩。”
赵铎带人走了,顺天府的衙役也灰溜溜离开。书院恢复了平静,但气氛却不一样了。
严小姐扶着顾知微回屋,手还在发抖:“太险了……若不是陛下早有防备……”
顾知微坐下,喝了口茶压惊。她的手其实也在微微发颤,只是强撑着不让人看出来。
“李文渊出手了。”她低声道,“这一招虽拙劣,但狠毒。通敌之罪,一旦坐实,就是满门抄斩。”
“他敢伪造证据,就不怕查出来?”
“怕,但他更怕才女试成功。”顾知微冷静分析,“今日若我真被抓走,才女试必然搁置。就算后来查清是诬陷,时机也错过了。”
严小姐后怕:“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顾知微道,“看大理寺查出什么。还有,加强戒备,书院进出人员都要严查。非常时期,不能有丝毫松懈。”
这时,公主敲门进来,眼圈红红的:“顾才人,你没事吧?”
“没事。”顾知微拉她坐下,“吓着你了?”
公主摇头,又点头:“我……我第一次看见官差抓人。他们好凶……顾才人,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害你?”
“因为我想做的事,动了某些人的利益。”顾知微温声道,“公主,这世间不是非黑即白。有人希望女子读书明理,就有人害怕女子读书明理。”
“害怕?”公主不解,“这有什么好怕的?”
“女子读了书,有了见识,就不那么好掌控了。”顾知微说得直白,“丈夫不能再随意欺瞒,父亲不能再随意安排,主子不能再随意驱使。有些人,就喜欢女子愚昧顺从。”
公主似懂非懂,但眼神渐渐坚定:“那我们就更要做成。才女试,一定要办成。”
“对,一定要办成。”
接下来的几天,书院加强了戒备。青鸾和红袖日夜轮值,沈容华也派了几个会拳脚的伙计来帮忙。严尚书、徐三爷都派人送来信,让顾知微宽心,朝中有他们周旋。
大理寺那边果然有了进展。那个油纸包上的线索指向城西一个泼皮,叫孙六。孙六很快被抓,审讯后供出,是一个姓周的商人让他把东西藏进书院的,给了他五十两银子。
“周?”顾知微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想到一个人,“周富商?”
赵铎点头:“正是。但周富商半月前就离京了,说是回江南探亲,至今未归。我们查了,他名下的产业都在正常经营,看不出异常。”
“李文渊果然谨慎。”顾知微冷笑,“让周富商出面,自己藏在后面。就算查出来,也牵连不到他。”
“不过孙六还供出一件事。”赵铎压低声音,“他说周富商给钱时,曾提过一句‘事成之后,李府有重赏’。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李府’二字,可以做文章。”
顾知微眼睛一亮:“孙六现在何处?”
“关在大理寺狱。我们派了重兵把守,不会让他‘暴病而亡’。”
“好。”顾知微沉吟,“赵统领,能否让民女见孙六一面?”
赵铎犹豫:“这……不合规矩。”
“民女有办法让他说出更多。”顾知微道,“此事关乎书院清白,也关乎才女试能否顺利举行。请赵统领通融。”
赵铎想了想,终于点头:“明日辰时,我来接宜人。只能见一刻钟。”
“足够了。”
次日,顾知微在大理寺狱见到了孙六。
孙六三十多岁,瘦高个,眼珠乱转,一看就是个市井混子。他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虽没受刑,但神色惶恐。
见到顾知微,他愣了一下:“你……你是那个书院的山长?”
“是我。”顾知微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孙六,你可知通敌之罪,是什么下场?”
孙六脸色一白:“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周老板只说让我藏个包,没说是通敌……”
“他说你就信?”顾知微声音平静,“如今人赃并获,账册信件上都是你的指纹。按大夏律,通敌者凌迟处死,诛三族。”
“三族……”孙六腿一软,瘫在地上,“我……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顾知微看着他,“你想活吗?”
孙六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想!当然想!大人,您救我,您救救我!”
“救你可以。”顾知微道,“但你要说实话。周富商让你藏东西时,还说了什么?‘李府有重赏’,是哪个李府?李府谁给你赏?”
孙六咽了口唾沫,眼珠乱转。
顾知微也不催,只静静等着。
牢房里只有孙六粗重的呼吸声。良久,他终于咬牙道:“我说!周老板说……说是李相爷府上的吩咐。事成之后,李府管家会再给我一百两。”
“李相爷?李文渊?”
“是……是这个名字。”孙六道,“周老板说,李相爷看不惯书院,要整治顾先生。具体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就是拿钱办事……”
“这些话,你敢在公堂上说吗?”
孙六迟疑了。指证当朝宰相,他不敢。
“你若不说,就是通敌主犯,凌迟处死,诛三族。”顾知微一字一句,“你若说了,就是被人利用,可以从轻发落。况且,你现在在大理寺狱,李府的手伸不进来。但若放你出去……”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放出去,可能就是下一个李福。
孙六浑身发抖,终于道:“我说……我敢说!只要留我一条命,我什么都敢说!”
顾知微起身:“记住你说的话。赵统领会安排。”
走出大牢,阳光刺眼。顾知微眯了眯眼,对等在外面的赵铎道:“孙六的证词很重要,请务必保护好他。”
赵铎点头:“宜人放心。大理寺卿是陛下的人,李府插不进手。”
“那就好。”
回到书院,已是午后。严小姐迎上来,神色焦虑:“先生,出事了。”
“又出什么事?”
“林夫人……林晚秋,今天没来书院。”严小姐道,“她每日都来帮忙筹备才女试,从没缺席过。我让人去她住处找,邻居说她一早就出门了,到现在没回来。”
顾知微心头一紧:“她女儿呢?”
“女儿在邻居家,说娘亲早上出门时神色如常,只说去书院,没说去别处。”
林氏失踪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顾知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报官了吗?”
“报了,顺天府说不足十二时辰,不予立案。”严小姐急道,“可林夫人不是会无故失踪的人,一定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