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年味还未散尽，一道旨意悄悄从宫中传出：今春特设“才女试”，选拔通文墨、明事理之女子，充任宫廷女官及地方女学教习。

没有昭告天下，只在六部及国子监内部传阅。但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出三日，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了。

顾知微的书院，成了漩涡中心。

从正月廿一开始，前来打听消息的、托关系的、质疑的、甚至怒骂的人，络绎不绝。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国子监祭酒陈大人——就是年前弹劾李文渊那位。他倒不是反对，而是忧心忡忡。

“顾宜人，”陈鹤年坐在书院客堂，花白胡子微微颤抖，“此事……此事是不是太急了？女子科举，亘古未有。朝中那些老臣，怕是要闹翻天。”

顾知微亲手奉茶：“陈大人，陛下之意，并非正式科举，只是特设的才女试。选的是女官、教习，不入朝堂，不涉政务，何至于闹翻天？”

“你有所不知啊。”陈鹤年叹气，“那些老学究，最重‘礼法’二字。女子读书已属宽容，如今竟要设科取才，在他们看来，简直离经叛道。李文渊虽停职，可他那些门生还在，定会借此生事。”

“大人好意，民女明白。”顾知微从容道，“只是这世上的事，若都怕人反对便不做，那就什么也做不成了。女子读书明理，本就是天经地义。如今陛下开此恩典，是给天下女子一条出路，我等应当竭力促成才是。”

陈鹤年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神色，想起自己那个在书院读书的孙女。那孩子以前只知绣花扑蝶，如今竟能与他谈论史书，见解还不俗。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头：“罢了。老夫既已站到陛下这边，便站到底。才女试的事，国子监会配合。考题、阅卷，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多谢大人。”顾知微真心实意地行礼。

送走陈鹤年，紧接着来的是几位诰命夫人。为首的正是徐三爷的夫人王氏，还有严尚书的夫人、赵御史的夫人等，都是互助会的骨干。

“顾先生，”王氏拉着她的手，“我们都听说了。这是大好事！咱们互助会里多少女子，识文断字，管事理家都是一把好手，就是苦于没有用武之地。如今可算盼到了！”

严夫人也道：“我家那口子说了，这事虽难，但值得做。朝堂上的事他帮你周旋，书院这边我们几个老姐妹帮你张罗。”

顾知微眼眶微热。这些夫人，有的曾经为家事烦恼来找她咨询，有的最初只是抱着好奇加入互助会。如今，她们成了她最坚实的后盾。

“有诸位夫人相助，此事必成。”她郑重道。

几位夫人当即商议起来：王氏负责联络京中有适龄女儿的人家，严夫人协助拟定考试章程，赵夫人则帮忙准备考场、安排食宿——她家有个别院，宽敞安静，正好合用。

送走夫人们，顾知微刚想喘口气，门房又来报：李府派人送来帖子。

顾知微心头一紧。展开帖子，是李氏邀她明日过府“喝茶”。

严小姐在一旁看见，皱眉：“鸿门宴。别去。”

“得去。”顾知微将帖子放在桌上，“不去，倒显得我怕了。”

“那我陪你去。”

“不，”顾知微摇头，“你留在书院。如今是多事之秋，书院不能没人坐镇。”

她顿了顿，“让青鸾和红袖随我去就行。”

次日，顾知微如约赴李府。

与年前赏梅时不同，这次李氏没在花园设宴，而是在正堂接待。堂上除了李氏，还有两位面生的夫人，都是四十上下，衣着华贵，神色倨傲。

“顾宜人来了。”李氏起身，笑容依旧温婉，“这两位是刘夫人、王夫人，都是朝中重臣的家眷。”

顾知微行礼。刘夫人是户部刘侍郎的夫人，王夫人是都察院王副都御史的夫人。这两位大人的官职不算最高，但在朝中颇有影响力，且都是李文渊的门生。

“顾宜人如今可是京城的名人了。”刘夫人慢悠悠开口，语气听着是恭维，实则带着刺，“书院办得风生水起，如今又要主持什么‘才女试’，真是能干。”

王夫人接话：“是啊。我们这些深宅妇人，平日里只知道相夫教子，哪像顾宜人，又是教书又是办试，怕是比男子还要忙。”

顾知微笑笑：“两位夫人说笑了。民女不过是尽本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本分？”刘夫人挑眉，“女子的本分是什么？顾宜人可还记得？《女诫》有云：‘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顾宜人抛头露面，干预朝政，这妇德二字，怕是谈不上了吧？”

这话说得极重。若在公开场合，几乎是指着她鼻子骂不守妇道了。

顾知微神色不变：“夫人此言差矣。民女开办书院，教女子读书明理，正是为了女子能更好地‘守节整齐，行己有耻’。至于才女试，是陛下旨意，民女奉旨行事，何来干预朝政之说？”

“好一张利嘴。”王夫人冷笑，“陛下是被你蒙蔽了！女子科举，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自古男耕女织，男主外女主内，这是天理。你非要颠倒乾坤，是何居心？”

李氏在一旁劝道：“两位姐姐别动气。顾宜人也是好意，想给女子谋条出路。只是这路子……确实走得偏了些。”

三人一唱一和，分明是商量好的。

顾知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民女愚钝，有一事请教三位夫人。”

“你说。”

“若女子读书明理，相夫教子更有方，治家理财更有道，于家于国，是利是弊？”

刘夫人一愣：“这……”

“若女子通晓文墨，能教子成才，能助夫立业，能持家有道，这样的女子，是该鼓励还是该打压？”

王夫人语塞。

顾知微放下茶盏，声音平和却清晰：“民女以为，女子读书，不是要与男子争高低，而是要完善自身，更好地尽为人妻、为人母、为人女的本分。才女试选的是女官、教习，女官辅佐宫廷，教习教化女子，皆是内帷之事，何来颠倒乾坤之说？”

堂上一片寂静。

李氏脸色变了变，强笑道：“顾宜人说得有理。只是……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责，你如此行事，怕是会惹来非议，连累书院那些女孩。”

“夫人放心。”顾知微起身，“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书院女子，行的端坐的正，不怕非议。若无事，民女先行告退。”

她行礼离开，脊背挺直。

走出李府，青鸾低声道：“大人，她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顾知微上了马车，“回书院。”

马车驶离李府，拐过街角时，顾知微掀开车帘一角，看见李府侧门走出一个青衣小厮，匆匆往西去了。那是都察院的方向。

她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山雨欲来。

正月廿五，第一波风浪果然来了。

都察院三位御史联名上奏，痛陈“女子科举”之弊。奏折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说到本朝祖制，结论只有一句话：女子不可科考，此例一开，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朝堂上吵成一团。

支持者以徐三爷为首，认为才女试只是选拔女官教习，无伤大雅；反对者则以那三位御史为先锋，言辞激烈。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双方争吵，始终不语。

最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是礼部尚书周大人，三朝元老，德高望重。

“陛下，”周尚书声音沙哑，“老臣有话说。”

朝堂顿时安静。周尚书是清流领袖，他的态度举足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