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上官盈在北原为质,他忍辱负重回到长老殿,没过多久,就架空了上官雷一半势力。
上官盈将昔日折辱过他的人一个个报复回去,左右开弓,一有时间就去揍他们,也不要他们的性命,嫌他们不配死在他手里。
后来那些人鼻青脸肿,怕继续下去会长得越来越奇怪,于是流水似的给他送珍宝,这其中自然也有这样华美到飘飘欲仙的面具。
他虽嫌那帮人没骨气,但瞧这个面具好看,便也留下了。
上官行没想到右凤首的竟流落在此,还这般巧……
“我阿兄有另一半,姑娘,你这顶可不可以……”卖给我。
剩下几个字上官行没能说出来。他向来心高气傲,向一个陌生姑娘讨要东西,不免觉得难以启齿。
可是,他又的确很想拥有这副面具。
“啊?你说什么?”小攒没听清,向前凑了凑。
那老婆婆这时颤巍巍地划船赶了上来,眯着眼仔细瞧了瞧上官行的面相,忽然摇头叹息,声调高高地说道:“少年郎,心比天高是好事,可惜……孤星照命,亲缘淡薄,往后怕是独行独断,易陷围困。情关难过,心债难偿,终是为情所累,为爱……唉。”
上官行眉峰一挑,并未动怒,反而嗤笑一声,足尖轻点,已闲闲坐上高处的朱红栏杆,衣摆垂落,在风中微微起伏,如栖息的鹤。
他长腿一支,姿态随意又疏离:“婆婆好意,心领了。只是我这人不信命,孤星便孤星,围困便围困,该怎么活,我自己说了算。”
小攒站在一旁,看着他被霞光勾勒出的侧脸,精致如刻,心口不知怎的轻轻一跳。
她捏了捏衣角,鼓起勇气找话题:“公子……也懂面相?”
上官行这才转眸瞥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那副面具上停留,又移开,语气平淡:“不懂。”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望着河面出神。
小攒脸颊更热,有些讪讪地退开两步,却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他一眼。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今夜风景甚好,公子独坐,岂不寂——”
“聒噪。”
二字淡而冷,截断所有未尽之言。
邻船上倒是热闹,贾浅浅跑到客船之上,斜倚船头,手中竹篙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水,眼波却黏在那撑船的玉面郎君身上。
“这位郎君……”她嗓音浸了蜜似的,“生得这般好模样,怎在此风吹日晒?”竹篙忽地一抬,不轻不重地挑了下郎君的下巴。
郎君手一抖,长篙偏斜,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如碎玉般迸开,沾湿了他微红的耳廓,“姑、姑娘请自重……”
贾浅浅笑得更欢,正要再逗,余光瞥见上官行落下的身影,眉梢一挑,倒敛了几分戏谑。
画舫最顶层。
上官盈斜倚在软榻上,指尖缠着东方睿一缕青丝把玩,想起什么,眼底漾开促狭笑意。
“夫人……”他声音压低,说秘密似的亲昵,“你可知你兄长当初得知你我之事,是何反应?”
东方睿闻言抬眸。
上官盈模仿着东方秦粗声粗气的调子,惟妙惟肖,“‘胡闹!老夫这岁数都能当你爹了!睿儿更是大你足足二十岁!成何体统!’”
学罢,自己先笑倒在东方睿肩头,气息拂在她颈侧,“兄长怎么能诓骗我……不过夫人猜我如何答?”
东方睿指尖微顿。
“我说,”上官盈凑近她耳畔,一字一句,“只要是东方睿,大我两百岁又何妨?”他退开些,欣赏她渐染绯色的耳垂,眼中狡黠更甚,“可你兄长后头扯住我袖子,脸色变了几变,憋了半晌才蚊子似的哼唧:‘小友……我那小妹当年,没、没对你做什么……不合礼数之事罢?’”
东方睿先是一怔,旋即蹙眉,神色肃然起来,她郑重其事握住他的手。
“盈盈…”她目光澄澈,“若我当年真有那般不堪的心思——你便该立刻远离,永不回头。”
他挑眉,似要开口,却被她轻轻按住手背。
“听我说完。”东方睿望进他眼底,“那时你尚年少,心性未定,见识未广。若有人仗着年长阅历,以情为网,诱你沉溺,这与欺哄稚子、趁人之危何异?真心不该萌发于不对等的位置,更不该借懵懂而扎根。此等行径,非君子所为,我东方睿不屑,亦不能。”
烛火在她眸中跳跃,映出坦荡坚持:“当年惊鸿一瞥,见你风华初绽,心生向往,是人对美好事物的常情,绝无半分亵渎之念。但后来重逢,我们立场相对,恩怨纠缠,又历经生死,交付真心,我是深思熟虑之后才确认自己对你有了男女之情。”
她指尖抚过他掌心,“我不要你因少时依赖而错判,不要我们的感情沾上半分诱骗的阴影。你要爱我,须是清清楚楚、心甘情愿的上官盈来爱,而非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小郎君。”
上官盈静静听着,面上戏谑渐收,只余专注。良久,他唇角慢慢弯起,“知道了。”他反手握紧她的手,拉到唇边轻吻一下,“所以重逢后,每一次靠近,每一分心动,我都清醒得很。”
他抬眼,眸中星光粲然,“夫人也得承认,是你要我。”
舫外忽传来隐约笙箫,喜庆的调子顺着水面飘来。上官盈眼睛一亮,从袖中抽出一方绣金缀玉的鲜红盖头。
“还未拜堂呢。”东方睿失笑。
“就要。”他不由分说,将盖头轻轻覆在她发顶。眼前霎时只剩一片朦胧红光,与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可不过一息,盖头又被撩开,他将它抢过,反手罩在了自己头上。
大红绸缎遮了他大半面容,他端坐榻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嗓音透过绸缎传来,闷闷的,却满是得意:“该你掀我了。”
“用杀千刀。”
东方睿心头微软,紧张得不敢呼吸,杀千刀出鞘,寒光流转,她手腕极稳,刀尖轻轻探入盖头底部,向上一挑。
红绸渐启,先见挺鼻,再是含笑的唇,最后是那双直直望来的眼。无论看多少次,东方睿仍会觉得呼吸一滞,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满足。
上官盈低笑,捡起刀归入她腰间鞘中,就着半掀的盖头倾身向前。
“夫人,盖头掀了,那晚上是不是可以直接洞房?”
东方睿被他这直白的话语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耳根骤烫:“谁教你这些……浑话的?”
“这需人教?”上官盈挑眉,理直气壮,“合卺,同牢,洞房,礼书上都写着。”他忽又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对了,还有人说什么‘床头打架床尾和’,打完感情更好。夫人,要不我们先打一场试试手?我让你三招——”
东方睿全身上下都是石榴花的颜色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却就势往前一扑,将她搂个满怀,盖头彻底滑落,他埋在她颤抖的颈间闷笑。
微风穿舱,吹得满船红绸簌簌,烛影乱摇,在上官盈带笑的眉眼间跳荡,他好似天真懵懂般问道:“姐姐,你怎么不明白?你若是不明白,又该怎么教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