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盈靠在东方睿肩上,把玩着她一缕头发,没头没尾地问:“夫人还记得我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么?”
东方睿正慢慢饮着合卺酒剩下的半杯,闻言顿了顿:“记得,我种的。”
“后来那些花,那些草,还有那个丑秋千,”上官盈抬起眼,“也是夫人弄的。”
东方睿放下酒杯,转头看他:“你都知道。”
“当然,不然哪个侍女敢近我的身,还敢给我推秋千?”上官盈扯了扯嘴角,弧度却软软的,没什么力道,“夫人不会以为你贴两撇假胡子,脸上抹点黄粉,再套身粗布衣服,我就认不出了?你那走路的步子,说话的习惯,还有……”
他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右耳后一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我记得它。”
那日出府,上官盈没收她的桂花糖,东方睿虽是失落,但也不打算就此放弃。
她寻了种能暂时改变肤色、嗓音的药,又用土法子粘了粗糙的假眉毛和胡髭,换上侍女最下等的灰扑扑衣裙,混进了上官盈别院应征杂役。
管事见她手脚麻利,话又少,便派她去打理后园,东方睿却仗着自己有一身极俊的功夫,总是溜进上官盈的院子,那里有棵她栽下的桂花树。
她不只是照看那棵树。
她买来许多花种,趁人不注意时撒在角落,白日拔草浇水,夜里偷偷松土。又在桂花树不远的老梧桐树下,用结实的麻绳和一块宽木板,搭了个简易的秋千。
绳子磨手,她掌心起了薄茧,夜里对着灯火挑破水泡,第二日依旧沉默地去做。
那时的上官盈,阴晴不定,周身都笼着生人勿近的戾气。他坐在屋里看她劳作,看她试图把一丛快枯死的芍药救活,看她踮着脚去够梧桐高处的枝杈系秋千绳。
也看她悄悄摸摸给那些毒毒们开小灶。
上官盈本以为她会死缠烂打,会不管不顾冲到他面前,质问、哭诉,哪怕拔刀相向也好。
怎么能就这样转身,然后……用这种可笑的方式回来?
是心中仍有门派家族的顾虑?是舍不下正心堂堂主的面子?还是……她所谓的喜欢,根本浅薄得只够支撑一场风花雪月的追逐,一旦触及他内里不堪,便退缩了,只敢远远望着,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又或者,她真的只是……贪恋他那张脸?简直是浅薄至极,她怎么能够见难便退!
他才不要这样!不要她偷偷摸摸,不要她隔着伪装!他要她明明白白地选择,要她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扑过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所以,他故意走到秋千边,盯了那块被磨得光滑的木板半晌,忽然扬声,朝着那个正埋头修剪花枝的“丑侍女”道:“你,过来。”
东方睿放下剪子,垂着头快步走近。
“推我。”上官盈说着,自己坐上了秋千。这木板比他想象的宽,坐下时不必收着肩,两条长腿也不必无处安放,只是他还是有点委屈地屈着,脚尖点地。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荡秋千。
上官盈还没来得及想好该把手放在哪里,桂花,槐花,芍药,各种各样的花就扑了他满面。望过去,墙头、树梢,瓦蓝的天,发梢也飞扬起来,就连他嫌弃的灰扑扑的石头也变得格外好看。
这里的颜色看起来是秋天,到处都是金灿灿、黄澄澄的,所以秋高气爽,万籁俱寂,风里有她的影子,便也有他的声音。
“你怎么还不推?”
东方睿愣了愣,随即站到他身后,轻轻推动。秋千晃起来,起初幅度很小,渐渐大了。
“再快些。”他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东方睿加了力道。秋千荡得更高,衣袂翻飞,有那么一瞬间,她瞥见他侧脸,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很短暂,她心口一热,推得更稳。
“那个麻烦精……”上官盈忍不住想笑,却又深深压下,故意冷哼:“总算走了,滚得越远越好,省得整天在眼前晃,惹人心烦。”
东方睿推秋千的手顿了一瞬,没应声。
“走了也好。”他心头火起,语气越发刻薄,“看上去老实,其实最会沾花惹草,送什么桂花糖,难吃死了。说走就走,干脆利落,想来也没多放在心上。”
秋千慢慢低下去。东方睿依旧沉默,他等不到预想中的反应——辩解,哭泣,哪怕是一句反驳。
只有沉默。
他猛地从还在晃动的秋千上跳下来,转身瞪着她。她垂着眼,脸上是药物带来的暗黄和粗糙,看不出表情。
“你哑巴了?”他逼近一步,声音里压着怒气,还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告诉你,我烦透她了!她最好永远别回来!我一点也不想看见她!听见没有!”
东方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
上官盈越想越气,气她无动于衷,更气自己为她辗转难眠,为她胡思乱想,种种不堪,话语渐次刻薄。字字句句,直到喉间干涩,胸骨那股郁气仍未散尽。
他不舍得离开她,又坐上去,因情绪大起大落,最后在秋千的摇晃中,靠着绳索昏沉睡去。
朦胧中,有人轻轻将他抱起,怀抱稳当温暖,步伐平稳,一路将他送回榻上。他累极,也难过极了,想要同她说话,却只瞥见她低垂的侧脸,与眼中来不及掩去的黯然与失魂落魄。
——东方睿以为他当真厌极了她。
“所以……”画舫内,上官盈抬起脸,眼尾微红,却逞强般瞪她,“你当时是不是觉得,我烦透你了?”
东方睿摇头,指尖拭过他眼角,“不曾。”
她目光柔和,“只是见你在秋千上笑得开怀,便想,若我远离能换你常展欢颜,也好。”她顿了顿,将他拥紧些,“可你后来又来寻我。”
上官盈闷哼一声,在她颈侧蹭了蹭,听见她问:“那些花……后来长得可好?”
“好。”他答,“不过那些花我没让人碰,秋千就更让人碰不得了。”
“那便好。”她声音里带着笑。
正武门的喜宴摆在最大的演武场,席开数百桌,从山顶绵延到山腰,灯火煌煌,人声鼎沸。
东方睿换了身稍简便些的红色常服,依旧玉冠束发,与上官盈并肩执壶,一桌桌敬过去。东方秦跟在旁边,眼眶有些红,看着小妹和他好不容易盼到的知冷知热的小郎君,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上官盈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贾浅浅那桌最是热闹,她已喝得双颊飞红,拉着东方睿非要再干三杯。她新收的徒弟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桌——上官行被几个年轻公子围着灌酒,他冷着脸,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耳根却越来越红。
何崔颜与顾习渊也来了。
何崔颜气色好了些,小腹已明显隆起,顾习渊寸步不离地护着,见她端茶杯都要先试温。东方睿与他们敬酒时,何崔颜轻轻拉了拉东方睿的衣袖,低声说了句“谢谢”,眼底有泪光。
林涧生远在西南,却差人送来了厚礼和一封简短的信,信中只字未提苏世景,只诚挚恭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