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八点半,余悦驾车将尹芮舒送到三环外的蜀锦蜀绣文化传承基地与研究中心。
停好车。
“我在外面等你。”
轻声细语。
尹芮舒点点头,又要面对自己不想见的人,暗暗地深吸一气。
整理了一下因坐车而微皱的旗袍下摆,神情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从容,转身走入了中心。
余悦看着她纤柔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自己则自然地留在了外面等待。
会议准时开始,室内,气氛凝重。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蜀锦技艺协会的核心成员,多数是头发花白、穿着中式服装的中老年人。
会长阚玉清坐在主持位,面容和煦,在她右手边不远处,坐着面容严肃、穿着深色中式对襟衫的许晋年,他是协会里资历极深、以恪守传统著称的老前辈。
此次会议主要是要商讨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重要国际非遗文化交流活动。
阚玉清做了简单的开场白后,几位年长的传承人陆续发言,内容多围绕如何精选传统经典作品、确保技艺原汁原味地呈现。
阚玉清将目光转向尹芮舒,语气温和却带着期许:“芮舒,你是我们蜀锦年轻一代的传承人,思想活络,眼界开阔,关于这次国际展,请你也说说你的想法吧。”
尹芮舒微笑起身,先向在座的前辈们微微鞠躬,然后沉稳开口:“各位老师,关于这次国际展,我有一个想法。我们除了展示传统龙凰、花鸟题材的大幅精品、织机千年迭代外,建议开辟一个‘新蜀锦’展区,我们可以展示一些融入现代设计语言、甚至与国内外时尚品牌、设计师跨界合作的小件作品,比如手包、饰品、甚至数码产品配件?融合线上线下,同步进行。”
她看到几位老前辈交换了眼神,继续解释道:“这样做的目的,是希望能更贴近当代年轻消费群体和国际市场的审美与实用需求,让蜀锦真正‘用’起来,而不仅仅是用来‘看’的文物。唯有如此,才能拓宽市场,吸引更多目光,也为技艺的传承注入新的活力。”
话音刚落,许晋年便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芮舒,你又在提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了!”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蜀锦是什么?是皇家贡品,是千年传承的技艺瑰宝!四大名锦之一,它的名气、它的地位,是靠一代代匠人恪守古法,一梭一梭,耗尽心血织出来的,而不是靠这些花里胡哨、迎合市场的玩意儿炒作出来的!”他越说越激动,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把它做成手机壳子?小饰品?简直是自降身价!”
尹芮舒就知道会这样,面色不变,语气依旧温和,但内核却十分坚定:“师叔,我并非说要放弃传统。传统是我们的根和魂,必须牢牢守住,这一点我从未怀疑。但时代在发展,审美在变化。如果蜀锦一直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远离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尤其是远离决定未来的年轻人,那么它的市场只会越来越窄,愿意学这门手艺的人也会越来越少。我们不光要传承技艺,还要传承‘生命力’。”
“荒谬!”许晋年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茶水都溅了出来,“蜀锦技术讲的是天赋,是传承!是尊师重道!芮舒,你作为晚辈,资历尚浅,本没有资格在这里对蜀锦的‘生命力’指手画脚,我们当年学艺,师傅怎么教,我们就怎么做,一丝一毫都不能错!这才是对传统的敬畏!你说的那些,叫什么?叫不务正业!叫讨好外人!”
保守的思想根深蒂固,让人很无力。
尹芮舒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知道与师叔争论这些难有结果,但有些话必须说:“师叔,这不是讨好,而是让世界看到蜀锦的另一种可能和魅力。技艺是永恒的核心,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但表现形式完全可以更加多元。如果因为固步自封、拒绝尝试,而让蜀锦在未来失去观众和市场,那才是对前辈们心血最大的不敬。”
微微仰头。
许晋年气得脸色铁青,霍然起身,拂袖道:“哼!巧言令色!我坚决反对拿蜀锦去搞什么‘创新’!协会如果通过这种方案,那就是自降身价,愧对祖师爷!”他抱拳,环视一圈众人,目光锐利。
尹芮舒沉默下来,脸色微微发白。
会议室内一片低气压。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其他成员也面面相觑,无人轻易发声。
就在这时,坐在主位的阚玉清会长轻轻咳嗽了一声,脸上带着惯有的、和煦而稳重的笑容,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和却足以打破僵局:
“欸,许老,您先消消气,坐下喝口茶。”她先是安抚性地看向许晋年,语气充满尊重,“许老对蜀锦传统技艺的坚守与敬畏之心,我们大家都是有目共睹,深感敬佩。也正是有像您这样一丝不苟,恪守古法的前辈,咱们蜀锦的根脉和精髓才能如此完整地传承下来,这是咱们协会的基石,也是我们所有人的福气。”
她的话语真诚,肯定了许晋年的地位和贡献,让原本剑拔弩张的许晋年脸色稍霁,虽然依旧板着脸,但还是缓缓坐了下来。
随即,阚玉清又将目光转向尹芮舒,眼神中带着肯定和鼓励:“芮舒呢,作为我们年轻一代的代表,有想法,有冲劲,也有实际经验,她的芮锦阁作为后起之秀,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嘛,敢于探索新的路径,取得不错成绩,大家有目共睹。而且这份为蜀锦未来发展殚精竭虑的心,同样非常可贵。她提出的这些建议,其初衷,我相信绝不是要否定传统,而是像她说的,是希望在守住根本的前提下,为蜀锦寻找更多元的展示方式和更广阔的生长空间,让老祖宗的好东西能被更多人看见、喜欢,乃至用起来。”
她的话语不偏不倚,既维护了尹芮舒发声的权利和初衷,又没有直接否定许晋年的观点,而是巧妙地将双方的立场都归结于‘为了蜀锦好’这个大前提下。
“当然,”她话锋微转,带着商议的口吻,“具体如何平衡传统与创新,尺度如何把握,这确实需要我们反复斟酌,谨慎讨论。今天芮舒提出了一个很好的方向,许老也指出了其中需要警惕的风险,这都是非常有价值的意见。我看,关于‘新蜀锦’展区的具体方案,我们可以先作为一个初步构想记录下来,后续成立一个专门的小组进行更深入的调研和论证,届时还需要许老您多把把关,也希望芮舒能拿出更详实的可行性报告。诸位看这样如何?”
阚玉清这番滴水不漏的话,既给了许晋年台阶下,承认了他的‘把关’地位,又为尹芮舒的想法保留了继续探讨的可能,没有当场扼杀,成功地将会议从即将崩盘的边缘拉了回来,维持了表面的和谐与继续推进的动力。
而能坐上‘会长’这个位置,背景和实力是必须的,也没人敢不给阚玉清面子,纷纷点头。
许晋年听到要成立小组并且还需要他把关,鼻腔里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身体靠回椅背,算是默许了这个安排,但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尹芮舒也微微颔首,低声道:“谢谢阚会长,我会尽快准备更详细的方案。”她知道,这已经是阚师姐在现有情况下能为她争取到的最好的局面了。
然而,许晋年似乎觉得意犹未尽,尤其是在被阚玉清‘各打五十大板’之后,又将矛头指向了尹芮舒的过往。
语气带着讥讽:“芮舒,当年你就不讲传承,胡闹!搞什么‘锦绣合体’,把蜀锦和蜀绣硬凑在一起,开始弄得挺热闹,后来怎么着?合成了吗?蜀绣那边有人真心支持你吗?不过是被人看了笑话!最后若不是我们这些老前辈看在你师傅的面子上,念你年轻不追究,你怕是要搞出多大的笑话!你还能坐在这里发言?早就将你除名了,你不要忘了,你是给祖师爷下跪,起过誓的人!”
这番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戳进尹芮舒的心窝。
想起当年,她满腔热血,提出“锦绣合璧”的构想,却因经验不足,更因触及某些人利益而在背后被算计,最终项目受阻,流言四起……那段苦涩的回忆涌上心头,让她喉咙发紧,有苦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