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但她没有退缩,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许晋年:“师叔,蜀锦与蜀绣,本就是蜀中文化的并蒂双花,千年以来交相辉映。芮舒至今不认为当年的提议是失败的。相反,您也看到了,这些年我尝试将两者适度结合,独立设计并推出的一系列产品,市场反响很好,非常受消费者欢迎,也证明了这种思路的可行性。”
这话恰恰戳中了许晋年的痛处。他最气的就是尹芮舒偏偏用她那些‘离经叛道’的方法,还真做出了成绩,不仅挣了钱,还得到了政府和文化界的认可与支持。
“哼!反正我不同意!在坐各位自己看着办吧!”他恼羞成怒,愤然离席,重重摔上了会议室的门,留下满室尴尬的寂静。
阚玉清赶紧陪笑,适时让大家中途休息。
*
这个基地是这两年才修起来的建筑,古风设计,面积很大,内部环境清雅。
余悦在外面等待时,随意转了转,发现了一家咖啡厅,便进去点了杯咖啡,一边看着盘面打发时间。好久过后,她看了下时间,都过去两个小时,尹芮舒也没给她消息,她有些担心,便寻着指示牌往会议区去。
一打听,得知会议正中途休息,与会者都在茶室歇息,她也凭着临时工作牌进到茶室。
茶室角落,气氛并未因休息而轻松。
许晋年特意叫住了正准备去透口气的尹芮舒。
他的语气比刚才在会议上稍缓,但依旧带着长辈不容置疑的训诫口吻:“芮舒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天赋极好,也肯下功夫,当年玉师姐最看重你,但你现在走的这条路,让师叔我很担心啊。”语重心长。
尹芮舒恭敬地站着:“师叔,请您指教。”
看尹芮舒对自己的话也不像是听进去的样子,“指教?我说的话,你听得进去吗?”许晋年摇摇头。
还没等尹芮舒说话,许老头痛心疾首地说:“你看看你现在办的什么培训室,门槛设得那么低,还搞什么全民免费体验,那是在玷污技艺的神圣性!还有,跟那些什么时装周、快消品牌混在一起,蜀锦的格调、风骨真不要了?”
尹芮舒有些烦,不过还是忍着耐心:“师叔,培训室是为了普及知识,培养大众兴趣,扩大受众基础。许是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因此真正爱上蜀锦蜀绣并愿意深入钻研,那就是成功。和现代品牌合作,是为了让蜀锦触达更多原本不了解、甚至误解它的人群,这本身也是一种更有效的宣传和普及。”她真的不想再争论这些了。
“宣传?”许老头连连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言论,“蜀绣我不管,可蜀锦需要这样低声下气地宣传吗?它的名字本身就是金字招牌!真正懂行、热爱传统文化的人,自然会被它的魅力吸引。你这样做,只会让外人觉得我们的蜀锦廉价了,谁都能来碰一下、摸一下了!技艺的精深何在?门槛何在?尊师重道的规矩何在?”
尹芮舒真是感到一阵无力,“许师叔,规矩和门槛是为了保证技艺的纯粹与高度,但不能成为阻挡人们了解和热爱的冰冷壁垒。如果因为门槛高不可攀而让这门技艺逐渐无人问津,最终面临失传的危机,那届时,我们死死守着的这些规矩,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你这就是强词夺理!”许晋年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带着失望与愤怒,“我看你是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忘了根本!上次我去看望玉师姐,她提起你,都忍不住掉泪。看到你现在这样,一门心思钻营这些,确实让人寒心!”他站起身,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吧!”再次不欢而散。
“玉师姐提起你,都忍不住掉泪……”这句话像一根针,猛地一下刺入了尹芮舒心中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
“师傅……师傅……”心里默念
想到这些年因为忙碌和理念分歧,还有一些不可言说的原因,确实少有去看望年事已高的师傅,她面色瞬间苍白,心底涌起难言的酸楚和苦涩。
余悦找过来时,正好看见许晋年板着脸说教。
是那个蛮横无理的老头,余悦一眼就认出来了。
蹙眉,看尹芮舒虽然脸红,但情绪平稳,也就没有立刻上前。
直到许晋年走远,余悦才走到尹芮舒身边,担忧地轻声唤道:“尹芮舒,你没事吧?”
尹芮舒闻声抬起头,看到是余悦,吸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事,让你久等了,估计还得一会儿。”其实她早上让余悦送到就回去的,但余悦坚持要等她。
“真没事么?我刚才看到那老头,他是不是又……”余悦不放心地望向许晋年离开的方向。
原来她都看到了,苦涩一笑,“没什么,”不想让她担心,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一些观点不同,大家讨论得激烈了些,不碍事的。”
余悦默默点头,没有追问细节,“没事就好。我就在外面等你,会议结束前都不走,若有什么,就给我打电话。”她顿了顿,带着点玩笑又认真的语气,小声补充道:“若有人敢欺负你,我就立刻冲进来,救你——”
尹芮舒一怔,抬眼看着余悦:‘她这是……’?
余悦俏皮地眨眨眼,笑得阳光灿烂,像一道光,驱散了尹芮舒心头的阴霾。她难得地,发自内心地微微弯起了唇角,点了点头:“好!”
“各位老师,请移步会议厅,会议将继续进行。”
余悦看着尹芮舒,看她此刻面色好了很多,“那我先走咯?”指指门外。
“嗯,好。”
看着余悦转身离开的背影,尹芮舒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情绪,重新走向会议室。身后有一个人愿意不问缘由地站在她这边,给予最直接的支持,这种感觉,让她面对接下来的争论时,似乎又多了一份无形的力量。
而那些沉重的过往和现实的挤压,仿佛也因这片刻的温暖,变得稍稍可以承受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