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剑贴着悬崖峭壁疾掠,飞得极高。
可李晟不过是个初学修士,年纪又轻,根本不懂如何蓄养灵力。周身气力早已透支殆尽,剑光猛地一暗,骤然失控下坠,重重砸在悬崖峭壁上,一路坠落,烟尘四溅。
灵剑去势极猛,一路贴着崖壁横冲直撞。藤梢最粗壮的虬结之上,筑着一巢细草软绒,巢中栖着一只小巧鹦鹉。
它一身羽色并非凡俗的艳红亮绿,而是温润如暖玉的浅翡色,毛尖泛着极淡的莹白灵光,剑光掠过,似有流光在羽间缓缓游走。翅尖几缕长翎更异,凝着淡淡的清辉,如蘸过仙露,一动便轻洒微茫。
它见到一个修仙者落下来,吓了一跳,飞了起来。
鸣声清越如碎玉,入耳便涤荡杂念。它与灵藤共生,日日吞吐崖间云气,连羽毛都养得自带一股清灵仙气。灵藤似有护犊之意,枝蔓轻绕,翠叶垂帘,将那只灵光覆羽的幼鸟护在枝丫之间,抽了具有威胁性的灵剑一下。
枝桠横生,灵藤倒垂,噼里啪啦地抽打在身上。李晟被打得身形乱晃,卸了力彻底掉下去。衣袍撕裂,皮肉火辣辣地灼痛,却始终将小白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挡下所有刮撞。两旁灵植丛生,叶瓣泛着幽光,本是山中灵物,此刻却成了催命的阻碍。枝叶间惊起阵阵灵鸟,尖啸着扑翅四散,刺耳的鸣叫刺破浓雾;更有青鳞小蛇被惊动,从藤蔓间窜出,吐着信子擦过她耳畔,阴冷滑腻的触感让她浑身发紧。
她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只死死攥着剑诀,任由灵剑疯掠。可灵力早已见底,剑身猛地一颤,再也支撑不住,带着她直直往下急坠。
轰——
重重砸在地面,尘土四起,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她整个人被狠狠甩落,撞进乱石堆,尘土翻涌。
落地刹那,她狠狠磕在尖石上,腰侧瞬间被划开一道深口,皮肉翻卷,鲜血一下子涌出来,浸透衣料,黏腻地糊在皮肤上。
“嘶……”这地方太诡异了,充满令人窒息的灵气,却也充满了强大的灵植,甚至带有自我意识?
剧痛炸开的瞬间,她第一反应仍是收紧手臂,把小白按得更紧,自己硬生生扛住所有撞击。碎石嵌进皮肉,灵枝划破脖颈,每一处都在淌血,腰侧那道伤口更是疼得她眼前发黑,几乎当场昏死过去。
她连闷哼都压在喉咙里,只死死咬着牙,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却半点没让仙鹤受到二次冲撞。
好晕……
她软倒在地,进气多出气少,胸口微弱起伏,呼吸又轻又碎,像随时会断掉。
即便意识已经模糊,她依旧弓着身子,将小白紧紧护在怀里,用身体牢牢盖住,不让它再受一点磕碰。
小白躺在她怀中,气息微弱,羽毛染血,一动不动。
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已耗尽,只能用仅剩的一点力道轻轻贴着它,喉咙里溢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喂……我感觉快魂飞魄散了。”鹿清辞喃喃自语,她的魂体早已在之前的对抗中耗损过度,又被两个修仙者斗法波及,连维持实体都做不到。她像一片残破的纸鸢,软塌塌地垂在李晟肩头,双目紧闭,魂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李晟疼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进气多出气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般的疼。“我……我把你收入、收入血幡之中可以吗?不会害你。”
仙鹤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轻微地起伏。
“小白,我会找来灵药治疗,你别睡过去……”
李晟望着怀里的仙鹤,又看了看掌心的血幡,视线模糊得厉害。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虚弱得连抬手擦血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那点仅存的意识,死死守着怀里的仙鹤。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破风般的粗重喘息,像是风箱被扯到极限,呼、哧、呼、哧,声音哑得发颤,混着喉间压抑不住的闷哼。
肺里像被烧红的炭堵住,吸进去的全是血腥气,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肩窝伤口难受,她忍不住闷哼一声,牙关咬得死紧,下唇几乎要被咬穿。
气息又急又乱,喘得浑身发颤,额前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上,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随着喘息一翕一合。
她撑着地面才勉强没倒下,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喉咙里发出细碎、压抑的气音,仿佛随时会断气。她明明想稳住呼吸,可胸口不听使唤地狂跳,一吸一呼都带着窒息感,连手臂都在发抖。
生理性的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滑落,她却顾不上擦拭,只顾着大口大口喘着气,气息短促而破碎。
颈侧的血线蜿蜒而下,温热的血混着冷汗黏在锁骨处,李晟却浑然不觉。她将小白死死搂在怀里,指尖触到它左翼撕裂的伤口,那深可见骨的裂口还在渗着血,温热的液体透过白羽濡湿了她的掌心,烫得她心口发紧。
弱小,就是罪恶。
这一刻,她前所未有的厌恶自己的柔弱,瘦弱,任人宰割。
她还想继续,可剑身的灵光本就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此刻载着一人一魂一鹤,更是摇摇欲坠。淡青色的剑光在浓雾里忽明忽暗,每一次晃动,都像是随时会彻底熄灭。脚下的山路湿滑难行,碎石子硌得她脚掌生疼,可她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身后追来的杀意。
“李晟……你的脖子……”鹿清辞方才没有答应李晟,此刻,她的魂体在她肩头颤巍巍飘着,透明的魂丝被冷风卷得乱颤,想伸手去碰那道血痕,却又怕触碰会加重她的伤,只能急得声音发哑,“先歇歇,再跑下去你会撑不住的…死在这儿也……也没关系……我没事…”她欲言又止,最终咽下想说的那句话,垂下眼眸,叹息。
李晟咬着牙,牙关因用力而微微发颤,下唇的血痕又添了几道新的裂口。她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能停……我感觉雾隐山腹地……有禁制……到了那里,她们就没理由大费周章地追过来斩尽杀绝。”
她体内灵气几乎耗得干干净净,连站着都成了勉强。双腿软得像泡发的棉絮,膝盖控制不住地打颤,每一根经脉都在抽痛、灼烧,稍一用力就像要寸寸断裂。
好想倒下……
可是不行。
她倒下也许很容易,可鹿清辞和小白怎么办?家人怎么办?她死死攥紧拳头,将掌心的灵石硬生生捏碎,不顾尖锐的石碴刮破喉咙,强硬地咽了下去。下一刻,灵气毫无章法地炸开,蛮横地冲进她早已干涸紧绷的经脉。不是温和滋养,是硬生生撕裂、撑胀、冲撞,每一寸经络都像被烧红的铁丝反复碾过,疼得她浑身剧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血腥味直往鼻腔里涌。
喉咙撕裂了,伤口涌出血液,她感到悲哀。
识海中更是翻得天翻地覆。
像是有只巨手在里面疯狂搅动、撕扯,神识被揉得支离破碎,眩晕、胀裂感一齐涌来,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全是嗡嗡的轰鸣,连神智都快要涣散。恍惚中她闭上眼睛,一条巨大的黑影盘踞在天空中,一望无际的海洋在巨大的生物身下。
幻觉?
她身子晃了晃,腿一软,几乎要直接栽倒在地。
全靠一股狠劲撑着,才勉强扶着膝盖半跪,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浸透衣衫,黏在身上,冷得发颤。
她已是强弩之末,身形摇摇欲坠,几乎再难站稳,全凭手中焚天剑拄地,才勉强撑住不倒。手中灵剑似通人意,不住低鸣震颤,剑身早已染遍鲜血,却依旧明光赫赫,煞气凛然,战意滔天。
吞下所有灵石,是她眼下唯一的生机,也是护住鹿清辞和小白的唯一指望。也许吃下去的灵石太多了,视线模糊,手脚发软,经脉胀到发麻,识海混沌一片,再撑下去,不是被阵法吞噬,就是自己先灵气爆体、神识崩碎。
她察觉身后脚步声悠然逼近,那道冷冽声音漫不经心响起:“你疯了?”那火红色修仙者行得极是轻松,一步轻跨便是数百丈,不过是随手施了道追踪法术,便已如履平地,转瞬即至。
“喂!”
“你就别挣扎了,乖乖束手就擒吧!”欧阳清溪从贺蓬莱身后跳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仿若意在劝和,“何必自讨苦吃,说出缘由,姬师姐或许会手下留情。”李晟只看到一片橙色光影靠近,失血过多,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李晟咬着牙,感觉这人也颇有恶劣之处,心中不甘。
三道身影的气息越来越近,姬无夜的灵力波动如同一轮烈阳,在浓雾中炙烤着空气,连周遭的雾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李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威压正一步步逼近,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紧。
她又想起了李三娘,张着嘴急促呼吸,眼眶发酸,几欲落泪。
她的灵力早已濒临枯竭,燃灵反噬的感觉在四肢百骸里蔓延,肩窝的伤口被轻轻牵扯,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万千钢针在扎着骨头,颈侧的血还在流,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冰凉的血贴着肌肤流淌,让她的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
……我应该怎么办?
她想起了温惠,此刻孤立无援,禁不住心中绝望。
可仙鹤还在微弱地颤着,它用染血的头颅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发出几声细若蚊蚋的哀鸣,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不舍。那点温热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再近一些……再近一些就能到了……”李晟在心里默念,脚下又快了几分。
浓雾之中,前方的景象渐渐变得诡异。原本还算平整的山路突然扭曲起来,两侧的山石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揉捏过,奇形怪状地矗立着,藤蔓缠绕在石缝里,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像是腐肉与花香混合,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这里一定有问题,大不了……
李晟正要加快速度冲过去,脚下的地面忽然一阵晃动。她低头一看,只见脚下的山路开始龟裂,一道道黑色的裂纹迅速蔓延,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正等着将她吞噬。
“不好!”
她惊呼一声,正要抬脚,却发现双脚像是被黏在地上,动弹不得。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地底传来,狠狠将她往下拉扯。
“李晟!”
鹿清辞早已失去实体,虚弱飘荡的魂体猛地扑上来,周身鬼气骤然暴涨,凝作一道透明屏障,试图挡住那股吸力。可那吸力太过强横,鹿清辞的魂体刚一触碰,就被震得连连后退,透明的魂丝瞬间散乱大半,眼看就要溃散。
“别过来!”少年大喝一声。
小白也挣扎着从她怀里抬起头,可它力气早已耗尽,鸟喙处聚集那点白光刚一亮起,便瞬间熄灭。
就在这时,身后的三人已经追了上来。
“姬师姐,这阵法古怪,伤人伤己,我们要不算了……”贺蓬莱皱着眉,望着穷途末路的少年,有些犹豫。
姬无夜摇了摇头,这小孩如此瘦弱,看起来营养不良,如果不是她有知道有关于鹤仙君的事情,她本来已经早就放手了。可是,那一丝直觉在提示她,这个孩子一定与鹤仙君有关。她的目光死死锁定李晟的身影,像野兽盯住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一字一句道:“她跑不掉的。这阵法虽强,但我有破阵之法。”
她说着,抬手握住腰间辟邪剑,赤色灵力再度暴涨,剑身莹白光芒刺破浓雾,照亮了前方扭曲的山路。
“清溪,你用锁魂链收服那鬼修,我来破阵。贺师妹,你负责护住侧翼,防止阵法反噬波及我们。”
“行啊!”欧阳清溪干脆道。
“好。”
两道应和声落下,欧阳清溪率先掐动法诀,橙色锁魂链如灵蛇般窜出,朝着鹿清辞缠去。贺蓬莱则指尖一动,翠绿藤蔓蔓延而出,在身前布下一道坚实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