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夜站在浓雾边缘,望着眼前扭曲的阵法,眸色沉凝。她能清晰感觉到,阵法内的灵力波动混乱而没有规律,稍有不慎,便会被阵法反噬。可看着李晟这副拼死护持的模样,她心中的疑虑更甚。
那道凛然剑意,那只与纪悬舟有着莫名联系的仙鹤,还有这个少年身上诡异的灵力……一切都指向一个她不愿深究的方向。
师尊……当真不在了吗?
这盘桓多年的疑虑,如毒藤般缠得她心神欲裂,戾气一点点翻涌上来,整个人都变得躁烈难安,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分明已濒临爆发边缘。她今日没有去老剑仙要求的小世界消耗体力,浑身暴涨的灵息渐渐失了掌控,那股剑修刻在骨血里的好战本能,正一同疯长,只想挥剑斩尽眼前一切,以此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惶惑与不甘。贺蓬莱有些不安,拉了一把她的衣袖,被她甩开。
“师妹,别拦着我。”她冷淡道。
姬无夜迈步踏入阵法,赤色灵力如烈火般席卷开来,所过之处,扭曲的山石纷纷崩裂,黑色裂纹也在灵力冲击下迅速愈合。她的剑势凌厉而精准,每一次挥剑,都能劈开屏障的灵光。
少年回头看着步步紧逼的姬无夜,心中的绝望越来越深。她的灵力已经耗尽,连维持御剑都做不到,只能抱着小白,狼狈地跌坐在地上。颈侧的血还在流,染红了胸前衣襟,与仙鹤的血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你别再做无用之功。”姬无夜的声音在阵法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真相,我可以饶了你。”
李晟抬起头,迎着姬无夜的目光,那双原本湿润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怀中鹤抱得更紧,指尖死死攥着怀里的焚天剑,哪怕剑刃已被她攥得发烫,哪怕掌心已被划破,鲜血顺着剑身流淌,她也不肯松开。
一旦求饶妥协,命运就被别人掌握,等待她的,或许比死更可怕。强者的口头承诺算数么?谁能保证呢。
姬无夜见她不肯回应,眸色一冷,脚下速度再度加快。辟邪剑的光芒愈发耀眼,赤色剑光劈开一道又一道阵法屏障,离李晟越来越近。贺蓬莱有些疑惑,姬无夜她本来可以速战速决,可这会儿她不紧不慢的,只发挥了不到十分之一的认真,如同凶戾的妖兽捕猎,带着优雅的,戏耍猎物的感觉,这种举动有些过于矛盾。
阵法的吸力越来越强,李晟的身体开始缓缓下沉,脚下地面不断龟裂,黑色雾气从裂缝中升腾而起,缠绕在她脚踝上,像是无数只贪婪的手,要将她拖入深渊。
鹿清辞的魂体已经濒临溃散,她看着李晟狼狈的模样,泪水无声滑落,透明的魂丝在空中飘洒,像一场破碎的雨。“李晟,对不起……都是我太弱,帮不了你……”
“别说话……”李晟艰难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会带你出去……一定……”
在这关头,她顾不得再要对方的同意,一意孤行地驱动最后一丝灵力,指尖颤抖着掐动血幡法诀。血幡骤然飞出,猩红幡面轰然铺开,浓郁死气扑面而来。鹿清辞那抹透明魂体被无形之力轻轻摄起,如同一片无力的落叶,被径直卷入幡中,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幡面上血色纹路如虫豸般蠕动,缠缠绕绕,狰狞得像是血液里沉底的秽物,微微一颤后,便尽数收敛,血幡静静落回李晟掌心。
她之前试过,已经掌握了这血幡的几分用法。
她死死攥着那面尚带温热的血幡,另一只手仍弓起护着小白,即便手指僵得近乎失去知觉,也分毫不肯松开。
就在这时,怀中的小白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振翅飞起,朝着姬无夜撞去。它的速度很慢,力量也很微弱,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小白!”
李晟惊呼一声,正要伸手去抓,却已经晚了。
小白撞在姬无夜身前的灵力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雪白羽毛被灵力冲击波震得漫天飞舞。它重重摔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左翼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灰黑色的土地,姬无夜怔愣住,有些意外收起了辟邪剑,贺蓬莱上前两步,撞开了她:“姬无夜!何至于此?”
仙鹤的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小白——!!”
李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嘶哑而破碎,像是被硬生生撕裂的布帛。她猛地挣脱身上的吸力,连滚带爬地扑到小白身边,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温热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凉,那曾经柔软的羽毛,此刻沾满血污,触之刺骨。
“你们这些疯子!”
李晟的身体剧烈颤抖,颈侧的血还在流,肩窝的伤口失血过多,让她几乎昏厥。
她低头看着仙鹤,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小白的羽毛上,与血混在一起,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小白……你醒醒……小白……”
她一遍遍地呼唤,声音哽咽,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姬无夜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执拗的少年,心中莫名泛起一丝异样情绪。那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贺蓬莱也愣住了,她看着蜷缩在地的小白,心中不忍更甚,指尖的藤蔓微微颤抖,竟有些不忍再出手。
“姬师姐…要不算了吧…”欧阳清溪也停下了动作,看着眼前一幕,脸上的得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喂……你别……别哭了,要不我们再赔你一只灵兽?比这个还高阶的行不?”
她喋喋不休的。
地上那少年早已失了神智,只痴痴僵在原地,泪流不止,整个人都像疯魔了一般。
“我让贺师姐给你治疗好不好?别哭了!”
“你说话啊!”
她本就心性高傲,耐着性子哄了半晌,可那少年依旧冷着脸,一副伤心欲绝、死活听不进话的模样。
“哎呀,你能不能冷静一下?姬师姐问你什么,你老实交代不就好了?”这事怪不得任何人,况且本就是姬师姐执意要追,根本怪不到她头上。她耐心耗尽,漠然一耸肩:“姬师姐也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不听话。”
突然,贺蓬莱指了指少年身下,那里,一道带着邪异的阵法在她足下展开,吸力还在增强,裂缝中的黑色雾气越来越浓,李晟的身体缓缓下沉,脚下地面已经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李晟抱着小白,抬头看向姬无夜。她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原本倔强的眼神,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可即便如此,她的目光依旧直直望着姬无夜,没有丝毫退缩。
“你们为什么要逼我……”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好过。”
她说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焚天剑横在胸前。剑光冰冷,贴着她的肌肤,只要再微微用力,以血喂阵,便能召唤出魔族,结束一切,这也算她在魔界同纪悬舟和百鹤学习的结果。
既然活不下去,便拉着一切,一同覆灭。
“你……你冷静一下,你想要什么赔偿,我可以答应你,只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姬无夜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剑的手猛地收紧。她看着李晟眼中那股赴死的决绝,心中疑虑与挣扎交织。她想按照以往的习惯,暴力解决,可刚才也是她自己失误了,罕见的居然有些理亏,脚步却像被钉在地上,无法移动。
“你这样做,修道之路将就此断绝,何至于此?”她没想到,这人如此刚烈,有些无奈的叹息,体内的怒火逐渐冷静下来。“我……我也并非不讲理之人。”
阵法的黑色雾气升腾得更快,将李晟的身影渐渐笼罩。她的身体越来越沉,脚下的裂缝已经蔓延到腰腹,再晚一步,便会被阵法吞噬。
就在这时,阵法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震动。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迷雾深处缓缓浮现,遮天蔽日,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它轮廓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双巨大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幽绿光芒。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黑影口中发出,声波席卷四方,阵法中的扭曲山石纷纷崩裂,黑色雾气也被震得四散飞溅。
姬无夜蹙眉,这种小法术,不足为惧,哪怕召唤出来,也是费些力气就轻易斩杀,只是这孩子的自尊心这么强,有些让人无从下手。
她偏头看向贺蓬莱,“你……你去治疗一下她。”
青年举起辟邪剑,没有再犹豫,悍然斩中阵眼核心,阵法剧烈震颤,狂暴的灵力如海啸轰然炸开。在摧枯拉朽的剑势下,阵纹彻底崩碎,黑潮四散退去,露出雾隐山腹地扭曲狰狞的石径,可李晟的气息已微弱如将熄的烛火。腰侧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不断涌血,而怀中的仙鹤连半声哀鸣都再发不出,唯有胸口几不可察的起伏,证明它还在苟延残喘。她缓缓抬头,红肿的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绝望,唇瓣已被她自己咬得鲜血淋漓。
可她就这样死死盯住姬无夜,仿佛下一刻便要扑上去咬烂敌人的咽喉。
那是被人逼至绝路的凶兽,再无半分修士模样,只剩最原始、最疯狂的凶性——
要撕裂皮肉,要咬断颈骨,要饮尽鲜血。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恐怕过刚易折。姬无夜被她那近乎噬血的憎恶目光盯得眉峰紧蹙,也不想再逼迫对方,她一向强势,第一次遇到这种不服软的硬骨头,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想再刺激这孩子玩命,左右不过等她恢复再问,反正对方也跑不了。
这样想着,她摈除杂念,索性原地盘膝坐地闭目调息。
剩下两人面面相觑,也不是第一次为姬无夜收拾烂摊子了,贺蓬莱苦笑一声,从远处靠近。
她缓缓靠近少年。“我不会让姬师姐再伤你,别怕,我来为你疗伤。”
少年警惕地抬眼,便见一名修士立在身前。此人她上次见过,此刻广袖微垂,将狼狈的少年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一身天青色软缎衣衫,长发挽在脑后,面容温润如玉,气质出尘,她恨屋及乌,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贺蓬莱笑了笑,这孩子的阵法被打断,反噬严重,已是强弩之末,有些可怜:“别抗拒,我很快就可以治好你的伤,我们会对你负责的。”
正眼前发黑,被靠近,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贺蓬莱面露不忍,眼见少年狼狈地缩在地上咳血不止,浑身都透着撑到极限的疲惫。她缓缓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她的额头。
“滚开!别过来!”
少年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死死攥紧手中长剑,猛地挥开那只靠近的手,力道很重,贺蓬莱手背被打得鲜红一片,很快淤青,她不太在意地挑了挑眉弯腰凑近,指尖灵息毫不吝啬的喷涌而出。
“别动,我帮你疗伤。”她轻言细语哄着,想将手掌贴向少年的灵台处。
对方不理不睬地扭开头,贺蓬莱不由笑了一下,她向来是被各路修士讨好的对像,这会儿被一个柔弱的孩子排斥,厌恶,一时间没有被冒犯的情绪,反而感觉有些新奇好笑。
她伸指,拨开少年颊边黏腻的黑发。
少年便如一只遭了灭顶之灾、再也飞不起的孤鸟,狼狈又倔强。冷汗与血污将碎发牢牢粘在肌肤上,眼尾染着一片凄红,一双眸子盛满刻骨恨意,却仍死死强撑着,半分不肯示弱。膝头静卧着那只仙鹤,羽翼尽染血色,只剩微不可查的颤栗,她看得出来,这仙鹤即便救活,也再没有利用价值,属于一无是处,打定主意赔她一个更好的灵宠,安抚一番。
她轻声致歉:“方才我没能拦住姬师姐,她性子或许太过急躁了。我替她向你赔罪,也会给你补偿。灵石、丹药、灵兽……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这对你来说,也是不可多得机会,你觉得呢。”
李晟牙关紧咬,听着她这等凉薄冷血的说辞,始终一言不发,眼底寒意愈沉。
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