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寐今日下了灵山。
她沿途遇上不少上山下山的同门,她一一笑着招呼,脚步轻快,嘴里还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山道两旁桃花开了满山,粉白花瓣随风簌簌飘落,沾在她的发间衣袂上,满眼都是温柔明媚的春意。
同门男徒见她眉眼轻快,他扭着腰靠近,笑着打趣:“学长今日心情这般好,可是得了什么趣事?”
他周身带着太过浓烈的香味,虽然打扮精致,却让嗅觉灵敏的施寐有些受不了,她错开几步走向山下。指尖捻过一片飘落的桃花瓣,弯眼应道:“不过是下山走走,见着满山花开,自然欢喜。”有相熟的师姐驻足问道:“你这是要下山去?可要早些归来,莫让师尊牵挂。”
施寐轻笑着点头:“晓得的师姐,我去去就回,顺便瞧瞧山下的春色。”
路过的外门师弟拱手行礼:“师姐安。”
“嗯。”她脚步不停,温和应声:“不必多礼,专心赶路便是。”
她急着办事,交了灵石从黑河坐船过来。
百鹤长老不在了,现在这里换了新人,也不肯给她优惠一些了。
九幽拍卖行坐落在灵山脚下,是这片广袤地界里最气派的楼阁,共十八层,以温润灵木与淡青灵砖筑成,不算高耸入云,却沉稳大气,在山脚一众坊市中格外醒目。
一层到三层敞开迎客,人潮熙攘,灵气混杂着烟火气,往来皆是散修、小门派徒子,货架上摆着低阶丹药、普通法器、寻常灵草矿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如同凡间集市。
四层往上需验明修为或身份令牌,氛围渐静,专供宗门子弟、小有身家的修士挑选中阶宝物。而十八层的雅座,则是为身份更尊贵的来客所设,陈设清雅,铺着软和的云纹地毯,案几上焚着淡淡静心香,窗格开阔,毫无遮挡。
此刻华灯初上,施寐坐在雅座内,凭窗往下望去,整条灵山脚下的交易市集尽收眼底。街道上修士摩肩接踵,有人御着飞剑流光匆匆掠过,有人围在丹药铺、宝器坊、符箓店前驻足议价,灯火点点连成一片,乍看与人间繁华街坊别无二致,却处处透着仙家独有的灵气与喧嚣。
雅座内设着隔音禁制,安静私密,丝毫不受楼下喧闹打扰。施寐一身明媚绿裙,眉眼清亮,笑起来暖意融融,一派阳光爽朗的模样。她静坐片刻,略一思索,便干脆拍下两部典籍——一部双修功法,一册炉鼎行事须知,指尖轻弹便将典籍收入袖中乾坤。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下,去找谁做炉鼎呢?
肯定不能找剑门中人。
事了,她起身缓步下楼,绿裙裙摆轻扬,步履轻快。出了拍卖行,融入山脚往来的人流之中,不多时便御器而起,径直朝着灵山上赶去。
重上灵山的途中,偶有同门徒子擦肩而过。她们个个身形挺拔,线条紧实,透着常年修炼才有的硬朗肌肉,看着健康又有气力,迈步时步子迈得极大,步履沉稳有力。和施寐狭路相逢,也不过是视线短暂交汇,下颌极其轻微地一点,便又各自沉默前行。
有人回头看着她。
很快,一袭明媚绿衣的施寐与众人错身而过,脚步轻快,眉眼弯弯,还笑着朝几人颔首招呼,暖意融融。
“你们下山做任务?”
“是啊!是一个很棘手的任务,不过报酬很丰富。”
“行啊,回来一起聚一聚。”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轻声唤住她:“哎,师妹,你又去看那宋桃啊?”
施寐脚步微顿,回眸时笑意依旧清甜:“是啊,百鹤长老把他的安危交给我,我得去顺路瞧瞧。”
“你可真是……心软。还浪费修行时间,你不做任务去?”
“去的!”
施寐自女娲山踏出,遍历四方,辗转数地后,终在剑山落脚。一路风霜磨砺,她身形拔节般长高许多,褪去几分稚气,愈发修长劲挺。
一袭绿色暗纹窄袖青衫,衬得她宽肩窄腰、身姿利落,比身前的人高出一截,少年气里裹着冷冽锋芒。
在她面前路过的那位男徒忍不住退后了几步:“施师妹,我……我先去做任务,告辞。”
施寐笑吟吟的点头。
另一位同门徒子忍不住开口,她语气里满是不解:“他都已经被废了仙骨,成了个普通人,你还这般关心他做什么?”
“若是让我去伺候一个废物男徒,恨不得一剑给他斩了。”她有些大声,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又有人低声接话,年过半百,却依旧年轻的姨姨带着几分隐晦的规劝:“而且百鹤长老如今也失踪多时,你何必还这般听话,守着她逐出门的人呢?”
那人再是一张花容月貌,又哪儿比得上得到长生的诱惑?
“钟姨。”
施寐闻言,唇角笑意更深,阳光落在她明媚的绿衣上,衬得整个人鲜活又无害,她语气轻快,半点不见异样:“长老虽不在,可我答应过她要照看他,自然得说到做到呀。”
暮春的灵山脚下,半山腰。
桃花开得漫山遍野,粉白叠着浅红,风一吹便簌簌落瓣,铺得满地锦绣,本该是仙门里最雅致的景致。
可她想起师姐。
“我想去看看这个世界。”那日临下山之前,她收回视线,垂眸望向远处被云雾遮蔽、模糊不清的人界,“我确实不太适合这里。现下出去游历一段时间也是好事。”
这段记忆,是她离开女娲山、下山游历前,最鲜活的一段插曲,自始至终,都是她一人的思绪翻涌,旁人从未窥得半分。
思绪飘回女娲山的云雾深处。
师姐立在缥缈云气之中,素色长裙被山风轻拂,眉眼温雅却藏着凛然风骨,周身仙气清润如泉,是整个女娲山最让人心安的存在。在施寐眼里,师姐从无半分骄矜,却自有一派不容轻犯的气度,温和之下,是对她毫无保留的偏袒。
“此番下山,万事小心,虽要历劫,却不可急功近利。”师姐望着她,眼底含着浅淡叮嘱,声音柔而坚定。
“我知道。”施寐垂眸,指尖捻过一片云絮,语气轻淡,“只是不想再困在这里,日复一日,直到衰老。”
师姐轻叹一声,上前半步,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外面风雨多,若失败,受了委屈,便回来,我在山上等你。”
“我不会委屈自己的。”施寐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笑意。
师姐望着她,终是只道:“无论你走多远,师姐都在。”
那段话轻得像云,却一直沉在施寐心底。她困在女娲山这般久,早已不是只想敷衍了事地修行。她想去看北境终年不化的皑皑雪山,想去看东海翻涌的万顷碧波,也想去看中原车水马龙的十里烟火长街,更想去一趟南疆。她想亲眼看看那里终年湿热的瘴雾密林,看缠满老藤的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听林间不知名的怪鸟啼鸣;想走一走雾气弥漫的溪涧,看当地人养着奇诡的灵虫毒蛊,看吊脚楼隐在苍翠深处,看繁花在湿暖雾气里开得肆意又野性。
她还想去寻那位声名在外的暴躁老剑仙。听闻她性情暴烈如火,一生快意恩仇,曾凭一剑扫平群妖、护过一方苍生,行事从不受世俗规矩束缚,这样鲜活又凌厉的人,让她满心向往,只想亲自去见上一见。
她想踏遍这天下四方,看遍所有未曾见过的风光,而不是永远困在这座云雾缭绕的仙山里,修着乏味的道,对着一成不变的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