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修长骨感的十指深深抠抓进身下泥泞,指节泛白僵硬,泥土嵌满指缝。
这是他临死前最后一丝挣扎,想抓住自己倾覆的天命、破碎的大道,可到头来,终究只攥住了满手寒凉尘土。
崖边,一摊血液上竟生出一片寂寂野花。
细碎洁白的小花簇拥成片,沾着微凉的露水,星星点点缀在青绿草丛间。风掠过枝头,簌簌落英轻扬,花瓣柔软素净,干干净净铺了一地,温柔得近乎慈悲。落花轻轻飘落在男人苍白惨白的面颊上、散乱的黑发间、抠满泥土的修长指尖上。
他纤细美丽的脖子,锁骨上,逐渐布满冰霜。他最终陨落荒山,葬身山野之中。
人死了,也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或许是杀人太多,李晟已经对逝去的生命没什么惋惜了。
喧嚣陡然平息,山林陷入死寂。
“道士……你也是来捡机缘的?”
李晟力道卸去,身形摇晃,险些倒地,灵脉的撕裂感几乎要撕碎她的意识。她垂眸看向地上的尸体,神色平淡,厮杀本就是非生即死。
她活了,别人就得死。
她俯身,小心将莫名昏睡的龙灵曜抱入怀中。小孩躯体单薄温热,兜帽滑落,龙角闪过金光,安分靠在她胸前。
那道士却没有异样,似乎看不见,少年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转瞬即逝。
“你看不见?”
因为要摸尸,不太方便,她在干净的一块地方安置好龙灵曜,才屈膝蹲下,面无表情搜刮陆时衍的遗物。
乾坤袋、护身玉佩、疗伤丹药、灵石符箓,一件件尽数收走。此人毕生掠夺积攒的资源,尽数落入她手里,归她所有。
她看到尸体中指有处闪光,探出手去,指尖触碰到一枚指环,冰凉古朴,一缕清凉气息顺着指尖钻入经脉。这股力量异于寻常灵力,无形无相,萦绕识海,或许如这男人所说,这东西带着推演天机、窃取气运的诡异特质。
李晟心中了然,这便是他仰仗的根本。
她毫不留情的取下来,握在手中,能感觉到一些玄妙莫测的气息,让人心神荡漾。看来那东西并非虚无幻象,而是寄宿在修士身上的异宝。
推演吉凶,掠夺机缘,全部力量都藏于这块指环之内。
如今宿主已死,至宝无主,被亲手斩杀陆时衍的李晟得到,她紧紧攥住指环,表面晦涩纹路短暂亮起,随即沉沉隐没,归于她的掌控。
硝烟散尽,残局落定。
太一宗的追杀、天道的制衡,还有怀中看似柔弱、心思难测的龙灵曜,重重危机依旧潜伏暗处。可自修行起,她就不再是被瞧不起的乡野村姑,已然成为执棋之人。
多少次九死一生,多少次奇幻经历。也不知是得到的多,还是失去的更多。
数不清这一路,到底沾染了多少鲜血。
修行还真是残忍,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杀人夺宝,搏命争机缘,这便是修仙。一念到此,心底还是漫开一层淡淡的荒芜。
几步之外,那名盲人道士依旧站在树下。
月光穿过枝叶,在她身上明明灭灭,空洞的双眼,茫然望向幽深的山林。远处白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动泥土。
“你……”
她迈开脚步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迷路了么?旁边是悬崖,你看不见,当心掉下去。”
盲道士听见她的声音,脑袋微微偏转,耳朵轻轻一动。
她脸上没什么波澜,眼睫缓缓抬起“看”过来,那双空洞无神的眸子依旧没有半点焦点,既无惊惧,也不见猎奇,仿佛周遭满地尸血于她而言,只是耳边传来的一阵响动。身后便是万丈悬崖,山风从崖谷翻涌上来,撩动她的衣摆,崖下云雾翻卷,深不见底。她指尖虚虚抬在身前扶在一棵树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讶异:“在下会些岐黄之术,循着血腥味过来。”
听不出喜怒,辨不出善恶。
恰恰是这份毫无波澜的反应,让李晟心底的危机感更重。
只有强者面对杀机才能这样平和。
“你是一个医者?”
李晟的余光扫过脚边陆时衍尚未完全冷透的尸体,佩剑还搁在地面,来不及捡起来,宝物的灵光隐隐外泄。她不动声色,脚下小幅度挪动,想要悄悄挡在尸体之前。喉间腥甜翻涌,被她强行咽了回去,绝不显露半分虚弱。
“不是。”那人马上回复了。
这道士刚刚听完整场厮杀的全过程。
对方若有图谋,此刻正是最好下手的时机。自己重伤脱力,还带着一个累赘,几乎等于任人宰割。
“快离开这里吧。”来者不知修为深浅,不知来路目的,李晟决定走一步看一步,不主动招惹对方就是:“刚刚遇到一个劫匪,已经被我打跑了。”
“道友既看不见,为何孤身往这种荒险悬崖山林来?难道是你的马带你来的?”李晟问话,既是试探,也是拖延,脑子飞快盘算退路,目光死死锁着对方每一个细微动作。盲道士双手依旧虚抬在身前,指尖微微颤动,是盲人感知环境的姿态。
“我只是行路路过,马儿顽皮。”
她的声音温和柔软,可李晟经过一夜死战,心身俱疲,完全不敢轻信。
谁会行路路过这种尸横遍野、煞气弥漫的凶地。猎猎山风穿过树林,吹得满地草叶簌簌作响。
远处白马不安刨土的声响格外清晰。
要怎么解决?杀了她还是赶走?
李晟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她现在连逃跑都做不到,对方暴起夺宝怎么办?
盲道士又往前,缓缓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怎么了?”李晟浑身神经骤然绷紧,如惊弓之鸟。
手掌握在腰部剑柄上,指腹死死抵上玄铁指环的纹路,已经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呼吸都放得极轻,随时准备战斗。
然而盲道士并没有扑向宝物,也没有直冲她而来。
山风卷着崖底的寒气拂过她的衣袂,她只是微微侧过头颅,耳廓微动,细细辨明李晟所在的方位。沉默迟疑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嗓音依旧温和:“你受伤了么?要不跟着我的马走出去?你说旁边是悬崖,我不放心你一个少年人孤身一人。”
“放心,我没有恶意。”
她空洞的双眼依旧没有落点,垂在身前的双手微微蜷起,看不见半分进攻的姿态。万丈悬崖就在她身后,云雾在崖口翻涌盘旋,仿佛只消错踏一步,便会坠入无底深渊。
这话一出,反倒轮到李晟一怔,对方关心的,居然是她的安危。
可那份戒备没有就此卸下,一句关切的话,往往不能代表什么。
人心难测,更何况一个凭空出现在此地、来历不明的修士。纵使这人双目不见光明,模样看着再寻常无害,也半分不能掉以轻心。
她怕那男的没死透,又担心他有莫测手段死而复生。
只好将尸体收入储物袋中,善后结束,依旧没有放松,她退后几步抱起龙灵曜,警惕盯着盲道士,一边飞快把地上剩余的几件遗物尽数拢到手中。
“不劳道友费心,我要带我的妹妹离开了。”她语调冷淡,推辞道:“前辈也注意安全,我们就此分别,我们就先行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