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血腥尚未散尽。
地上散落着太一宗破碎的衣甲,凝固的血痕随处可见,硝烟混杂草木腥气沉沉笼罩四野。
悬崖峭壁之上。
两个人影先后停住了脚步。
李晟半跪于地,浑身经脉好似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撕扯胸腔,灵脉灼烧滚烫,内里却又一片空虚,灵力已然濒临枯竭。
前方树影巨石之间,陆时衍脚边是昏沉蜷缩的龙灵曜。他立在阴影之中。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眉眼间浮着一层冷薄的讥诮。一切尽在他算计之内,太一宗死伤殆尽,李晟油尽灯枯,这场机缘到头来,只待他坐收渔利。
“你拼尽全力厮杀,落得一身重伤、一身污名,到头来,不过是便宜了我。”陆时衍缓步向前,指尖轻轻摩挲龙灵曜柔顺的发顶,语气轻慢而凉狠,“自始至终,你都是天命为我铺下的垫脚石。”
龙灵曜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看似陷入昏睡,长长的眼睫却极细微地颤了颤,静静旁观这场生死对峙。
陆时衍抬袖,数道凝练的风刃脱手而出,裹挟刺骨寒意直取李晟要害。
他清楚李晟此刻灵脉破损、灵力紊乱,根本无力抵挡完整术法。风刃破空尖啸刺耳,眼看便要洞穿重伤的修士,奄奄一息的李晟却骤然抬眼,漆黑瞳孔里不见半分狼狈,只剩执拗。
她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灵力,身侧沉寂的血幡随之震颤,森森白骨虚影在她身后隐隐浮现,诡戾煞气骤然冲散山间薄雾。她心知强行施法会彻底撕裂受损经脉,烈火焚骨般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却半步不退,借血幡霸道的吞噬之力,硬生生接下全部风刃。
不远处,一道人影摸索着走入战场。
她眼底是永恒彻底的黑暗,没有光影,没有轮廓,世间万物于她,只剩无边空茫。
容貌平平无奇,扔在人群中便会被忽略。
此人肤色偏浅,带着少见日光的苍白,身上不见半分锋芒。双眼睁着,眸子温润,却全然失了焦点,无论望向何方,皆是一片寂然空洞。眼睫轻轻垂落,神态安静温顺。头发草草束起,几缕碎发散乱贴在颊边,一身朴素布衣,料子寻常宽松合身。双手虚抬在身前,指尖微微蜷起,是盲人探路的本能姿态。
她原本循着草叶轻响慢慢挪步,金铁交鸣的爆响毫无预兆炸开在林间。
凌厉刀风擦着她耳畔扫过,吹乱发丝。
她无从分辨声响来源,分不清前后方位,只能茫然立在原地,双手徒劳地向虚空探去。
“在下唐突了,见谅。”
四周脚步声交错奔突,兵刃碰撞、喘息闷响层层叠叠灌入耳中,搅得她头脑发胀。一人受重击倒飞而出,身躯重重砸落,连带着碎石腐叶滚到她脚边。
巨大的冲撞力道撞得她身形歪斜,踉跄后退,后背狠狠磕上粗糙树干,钝痛顺着脊背蔓延开来。刀锋呼啸不绝,断枝碎叶簌簌落在肩头,浓烈血腥味随夜风弥漫。她眼皮微微颤动,却看不见眼前分毫凶险,既不知杀机近在咫尺,也寻不到脱身的去路,只能茫然站在刀光乱象之中,被混乱彻底裹挟。
她察觉脚下有人,微微低头,“你受伤了?道友。”
“快走!”李晟吐出口血,爬了起来远离此处:“这里不安全。”
灵力冲击波轰然横扫山林,碎石飞溅,草木摧折,陆时衍余光飞快扫过立在不远处的盲眼道士,识海之中的窃运系统竟没有弹出半分探查提示,仿佛那人是一团不存在于天机推演之中的空白。
“系统,这是谁?我后宫?”
【*未识别到身份信息!警告,未**身份……】一连串弹窗,像中病毒一样。
今夜变数太多,他心头猛地一沉,还未细想这诡异状况,眼前战局已经急转直下。
他万万料想不到,已然油尽灯枯的人竟还能爆发出这般悍不畏死的力量,那份胸有成竹瞬间碎裂。陆时衍神色狠厉,反手抽出身侧佩剑。往日他还端着天命天骄的架子,嘴上标榜不与女子交手,可此刻性命岌岌可危,那点虚伪体面尽数抛之脑后。剑光骤亮,他手腕猛挥,长剑挟着破空锐响直取李晟颈项。
李晟只能仓促抬剑躲闪。
锋刃擦过脖颈,割裂皮肉,一道豁口瞬间绽开,滚烫的鲜血狂飙而出,顺着颈侧、锁骨滚滚往下流淌。猛烈的反震之力震得陆时衍虎口发麻,腕骨一阵钝痛,长剑拿捏不住,脱手翻飞,“当啷”一声砸落在遍地碎石泥土之中。
兵刃已然落地,他却半分没有停顿,不给李晟借此调息的空隙。掌间灵光翻涌,凛冽青黑色风罡飞速拧聚成一柄狭长风矛,刃芒森森,满是撕裂血肉的可怖气息。他抬手便将这道术法杀招轰出,眼底阴翳沉沉,决意要将这变数,彻底斩杀在此地。
李晟已然抛下所有顾忌,透支自身全部本源,借着血幡煞气遮蔽,化作一道黑影贴身猛扑。
剧痛一重叠着一重,眼前发黑,耳膜轰鸣,她靠着绝境里的狠戾,硬生生避开致命攻击,掌风挟着杀伐,精准捉住陆时衍的破绽。
陆时衍依仗异宝推演过无数战局,却从未预判到有人会以残躯搏命、以伤换命。眼见李晟负伤之后依旧死战不退,他心中生出几分忌惮,遂开口劝说,语气还带着几分天骄式的居高临下:“你还不认输?我不伤你,我不会无故杀女人。你年纪小,将来也是个小美人,我一向是个怜香惜玉的男人,可以不杀你。”
“我不认输。”
下一瞬,梵天剑残留的剑意裹着血煞,径直贯穿他的丹田灵海。
“但是,我不是个怜香惜玉的女人,我会杀你。”那少年唇角带笑:“你想活命,也得看看我愿不愿。”
“你真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剧痛席卷全身,陆时衍瞳孔猛地放大,脸上的从容自负寸寸崩裂。
他筹谋算计,窃取机缘无数,到头来,却败在一个身负重伤的散修手上。
“我是天命之子!系统说我才是主角!我含恨惨死,天道欠我!我有洞天灵田可避生死、食灵果自愈,有无上至宝护身,本该踏平仇敌、推翻**帝座、执掌天下权柄!宗门圣女、世家贵女、绝代红颜全都该倾心于我,伴我左右、被我纳入怀中!”
“我不甘心……我的大道未成……凭什么死在你这种无名之辈手里?我本该一世无敌、逍遥万古——我绝不甘心!!”
他嘶吼至气血崩裂,双目赤红欲裂,眼底滔天野心寸寸枯败。
丹田已经被剑意洞穿,鲜血不断外涌,他强撑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血沫,不再是之前高高在上的傲慢,换成利诱谈判的口吻:“你杀了我,只会得不偿失!”
“我知道你如今灵脉重创,灵力枯竭,太一宗的追兵很快便会赶到。我的机缘,不是杀了我就能立刻掌控的!没有我的神魂印记解绑,你拿在手里,只会被里面反噬的天机煞气侵蚀识海,轻则灵脉尽废,重则直接疯魔。只要你肯发天地誓言饶我一命,我可以解开全部权限,把系统、洞天、无数积累全部拱手交付给你!我还知晓未来数百年的大势走向,太一宗的布防、各大宗门秘地、各处隐藏机缘,我全部可以告诉你!”
“留我一命,我做你的棋子,替你推演吉凶,帮你挡下太一宗的追杀。杀我,你只能得到一堆难以驾驭的死物,还要独自面对接下来所有的祸事。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若是你执意要斩草除根,那便玉石俱焚,大家谁也别想得到分毫好处!”
好话说尽,那杀星依旧面无表情,最后的强硬支撑轰然崩塌,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崩溃。
“救我……系统救我……饶了我……”
如果陆时衍早知道,这一次系统的任务这么要命,他绝对不会来。
【系统崩坏警报!宿主气运清零!天机窃运机制损毁!】
【警告!禁止**】
识海之中,曾经万年不变、字字笃定的系统提示,骤然变成一阵刺耳尖锐的滋滋乱响。冰冷机械音彻底错乱、杂音爆鸣,伴随着破碎的数据流轰然崩塌。
尖锐的声音消失。
天命buff、气运加持、天机推演、灵田洞天权限,瞬间全数归零。陆时衍眼中神采一寸寸晦暗熄灭,方才睥睨天下、笃定自己是天地主角的信念彻底散尽。
满腔宏图、绝世机缘、美人江山、无敌大道,尽数随破碎的系统声响,化作一场荒唐泡影。
“不可能……天命本该属于我……”
一丝腥甜涌上喉头,话音破碎消散。丹田崩毁,灵力溃散,他头颅重重一垂,彻底失去生机。李晟站在原地,脖颈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满身衣料被血污浸染得斑驳破烂。
灵魂被随手收进血幡里,谅他也翻不出风浪,等把那个什么西桶?彻底拿到手后,就可以彻底消耗他的残魂。
灵脉撕裂的钝痛一阵阵啃噬着五脏六腑,她却脊背挺得笔直,垂眸俯视脚下陆时衍的尸体。
就这么简单死了。
那人方才还意气风发,满口天命与大道,此刻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不甘与难以置信,一动不动倒在血泊泥土之中。
男人静静倒卧在浸染血污的泥泞土地上,一身不染尘俗的白衣早已碎裂狼藉,领口松散大开,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剔透苍白,是耗尽生机后的极致惨白,再无半分矜贵。
一头绵长乌黑的发丝散乱铺在湿泥之中,绿色发带沾染尘土血渍,纠缠铺展,衬得颜面愈发清绝。唇瓣失尽血色,浅浅抿着,灰败瞳孔残留着错愕,那双曾盛满算计、睥睨众生的眼眸,已然空洞晦暗,彻底失了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