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羊脂白玉的茶叶佩,在苏云卿掌心静静躺着。触手生温,雕工简净,叶脉纹路细若游丝,在午后的光线下流转着油脂般莹润的光泽。墨绿的丝绦系着一个小小的、精巧的平安结。
“茶香可待”。
四个字,一枚佩。没有明确的承诺,却比任何承诺都更令人浮想联翩。是客气的回礼?是含蓄的认可?还是某种……不便言明的契约开端?
苏云卿将玉佩举到眼前,透过那半透明的玉质,能看到光线在其内部温柔地晕开。这不是凡品。顾言蹊的身份,送出这样一件东西,绝不会是无心之举。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的茶,我看到了;你这个人,我也留意了;但前路如何,且看“茶香”能酝至何种境地。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是一种带着距离的期许。
她将玉佩重新收入那月白锦囊,与那张写着“茶香可待”的洒金笺一起,锁进了梳妆台最底层那个带暗格的小抽屉里。这不是能示人之物,需得深深藏起。但它又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却再难平息。
有了顾言蹊这模糊却有力的“回音”,甜水巷那边的事业,似乎凭空多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苏云舒得知后,更是喜上眉梢,连声道:“这下好了!有荣国公府这块招牌——哪怕只是风吹草动的一点点影子——等闲人也不敢再轻易打咱们的主意!妹妹,咱们可以稍稍放开手脚了!”
放开手脚?苏云卿却不敢如此乐观。顾言蹊的态度暧昧不明,这“屏障”看似坚固,实则如琉璃般易碎。她们真正的依仗,终究还是手中的茶品和日趋稳定的制作能力。
新到的五十斤徽州尾料,经过几日紧张的拣选分级,已然初见成效。“徽岭春芽”的试验批次,苏云卿用了最轻柔的文火,小心翼翼提香固韵,成品虽不及“云山银毫”空灵,却别有一番栗香清甜、蜜韵悠长的山野趣味,她为之取名“栗岩蜜语”。“涧松春韵”与“松烟晚照”的产量得以稳定。而最让她挂心的“渥堆茶”,在完成第一次翻堆和短暂摊晾后,已按照她的设计,趁热轻蒸回软,然后由王李二嫂手工团揉成大小不一的、古朴自然的团块,用干净的棉纸包裹,置于阴凉通风的架子上,进入漫长的“后陈化”阶段。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更久,急不得。
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地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周老板的订单按时交付,且对“栗岩蜜语”表现出浓厚兴趣,追加了少量订单。陈掌柜又引荐了两位家境殷实、喜好风雅的文人顾客。小小的旧仓房,产出的茶品开始有了固定的、虽小而精的客户群,带来的银钱虽不算巨富,却已能让苏云舒从容支付王李二嫂的工钱、购买更好的工具和包装物料,甚至还能略有盈余,悄悄存下一部分,作为苏云卿日后可能的“私房”和应急之需。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稳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苏宅内的空气,一日比一日更显凝滞。
这一日,苏云卿从甜水巷回来得比平日稍早些。刚进西跨院,翠竹便迎上来,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姑娘,不好了。老爷……老爷从城外茶庄回来了。一回来就发了好大的脾气,在前头书房摔了茶盏,连太太都惊动了。这会儿,前头正乱着呢。”
父亲苏文远回来了?还发了脾气?苏云卿心中一紧。定是茶庄那边出了大事。
“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她低声问。
翠竹摇头:“奴婢只听扫洒的婆子们偷偷议论,说是老爷这趟去西山茶园,发现今年的春茶收成比预估的又少了两成,品质也参差不齐。江南那边的老主顾,又被对头撬走了两个。如今库里积压着不少往年的陈茶,新茶却接续不上,好几个铺子的掌柜都来诉苦,说生意快做不下去了……老爷正为银子的事发愁呢。”
果然。苏家茶业的困境,比她之前了解到的更加严重。原料减产,客源流失,资金周转不灵……这几乎是压垮一个茶商的致命连环套。
苏云卿默然。她虽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并无多少亲近之情,但苏家若真倒了,覆巢之下无完卵,她这个庶女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更重要的是,苏家茶业是她生父一辈子的心血,也是她血脉所系的根。她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竟是赵妈妈亲自来了。
赵妈妈脸色也不好看,没了往日的公式化笑容,语气带着明显的焦躁:“三姑娘,老爷太太让你立刻去前头书房。”
苏云卿心头一跳。叫她?所为何事?难道她在甜水巷的事……被发现了?
“妈妈可知何事?”她勉强维持镇定。
赵妈妈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姑娘去了便知。快些吧,莫让老爷太太久等。”说罢,转身便走。
苏云卿无法,只得匆匆理了理衣衫鬓发,示意翠竹留在院中,自己跟着赵妈妈向前院走去。
一路上,她心思飞转。父亲因茶业烦心,叫她去,莫非是听说她“会焙茶”?还是嫡母趁机敲打?无论哪种,都绝非好事。
书房位于前院东侧,是苏文远处理外务和见客之地。此刻,书房门紧闭,廊下肃立着几个屏息凝神的小厮,气氛压抑。
赵妈妈上前轻轻叩门:“老爷,太太,三姑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