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里面传来苏文远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与烦躁。
苏云卿推门而入。
书房内光线稍暗,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茶香——并非清雅的茶香,而是陈茶堆积、略带闷浊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瓷器碎裂后的尘土味。苏文远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一手撑着额头,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面容比记忆里苍老憔悴了许多。嫡母王氏坐在下首的圈椅上,面色沉静,但眼神锐利。
地上,果然散落着几片青瓷茶盏的碎片,水渍未干。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苏云卿敛衽行礼,垂首静立。
苏文远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血丝,也充满了审视,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病急乱投医的烦躁。“听说,”他开口,声音干涩,“你前些日子,给你母亲送了些自己焙的茶?”
果然是为了茶!苏云卿心中一凛,面上愈发恭顺:“是。女儿闲来无事,见堂姐处有些山野粗茶,便试着照古书上的法子焙了焙,聊以自娱,手艺粗陋,不堪入父亲之口。”
“焙得如何?”苏文远追问,目光如炬。
苏云卿顿了顿,谨慎答道:“女儿愚钝,不过是依样画瓢,勉强去了些土腥气罢了。火候时好时坏,并不稳定。”
王氏在一旁淡淡道:“老爷,她一个小孩子家,胡乱弄着玩儿的,能有什么真本事?不过是些闺中消遣罢了。”
苏文远却摆了摆手,没有理会王氏的话。他盯着苏云卿,忽然问:“你可知,如今咱们家茶铺,最缺的是什么?”
苏云卿心跳加速,斟酌着字句:“女儿久居内宅,外头的事……并不知晓。”
“是‘新’,是‘变’!”苏文远猛地一拍书案,声音提高,“库房里堆着陈茶,客人要的却是时新好茶!别人家的茶,花样翻新,我们苏家却还在抱着老黄历!再这样下去,祖宗基业就要毁在我手里了!”他激动之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王氏忙起身,端了茶盏过去,却被苏文远烦躁地推开。
苏云卿垂首不语,心中却是翻江倒海。父亲这话,分明是已到了山穷水尽、急于求变的地步。他问及她的茶,难道是……
“你焙的那茶,”苏文远缓了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苏云卿身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探询,“可还能再焙些?不拘好坏,只要……只要有些不一样的味道?”
不一样的味道?苏云卿瞬间明白了。父亲是想用她这“不一样”的茶,作为吸引客人、打破僵局的“奇兵”!哪怕只是噱头,哪怕品质未必顶尖,只要能引起注意,带来人流,或许就能盘活一两家铺子?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她的手艺,光明正大地接触苏家茶业的机会!但……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一旦介入家族生意,她将再难隐藏,势必卷入更复杂的利益纷争,也必将直面嫡母更深的忌惮和打压。
她抬头,迎上父亲急切而疲惫的目光,又瞥见嫡母那看似平静、眼底却冷光微闪的神情。
书房内,空气凝滞,只闻苏文远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的暮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交错的光影。
苏云卿缓缓吸了一口气,指尖在袖中,轻轻触到了那枚藏在暗袋里的、温润的玉叶佩。
“女儿……可以试试。”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书房里。
“但,需得依女儿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