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辗转送到正在后院天井与苏云舒商议新茶包装的苏云卿手中。帖子封面素雅,只以清秀小楷写着“苏三姑娘玉展”,内里一张雪浪笺,依旧是那熟悉的瘦金体,内容却比前两次具体了许多:
“苏姑娘惠鉴:前承惠茶,清韵犹存。闻姑娘近日于家学渊源之上,另辟蹊径,试制新茗,心甚慕之。寒舍后园有老梅数株,去岁所收‘梅上雪’烹茶尚可,兼得野趣茶器数样。本月十八日午后,若蒙不弃,可移步榆林巷一叙,煮雪论茶,以酬雅意。顾言蹊谨上。”
“煮雪论茶”之邀!地点就在榆林巷顾宅!苏云卿握着帖子,心头一阵急跳。这已不仅仅是“茶香可待”的期许,而是明确的、私下的邀约!顾言蹊不仅知道她在苏家试茶,竟连“家学渊源”、“另辟蹊径”这样的词都用上了,显然对她的背景和动向有所了解。
“妹妹!”苏云舒凑过来看了帖子,又惊又喜,压低声音,“这是天大的机会!顾世子亲自下帖相邀,还是‘煮雪论茶’这等风雅之事,若能得他青睐,哪怕只是偶尔品评几句,咱们这茶……”
“堂姐,”苏云卿打断她,声音沉静,“这是机会,更是试探。”她指着帖子上的字句,“‘家学渊源’、‘另辟蹊径’,他已知晓我并非胡乱摸索,背后或有传承。邀我去他私宅,名为论茶,实则要亲眼看看我到底有多少斤两,或许还想探探我这‘技艺’的根底。”
苏云舒冷静下来,也觉出其中深意:“那……妹妹去是不去?”
“去。”苏云卿几乎没有犹豫,“为何不去?他既相邀,我若推拒,反显得心虚。况且,”她目光落在帖子上,“‘梅上雪’、‘野趣茶器’,他是真懂茶之人。能与这样的对手——或者说,可能的盟友——切磋,于我而言,亦是难得的学习和印证机会。”
“只是,”她话锋一转,“不能空手而去。需得备一份能让他眼前一亮的‘茶礼’。”
“云山银毫”太珍贵,且所剩无几;“涧松春韵”与“松烟晚照”他已尝过;“栗岩蜜语”尚未完全定型……苏云卿的目光,缓缓投向旧仓房深处,那静静陈化着的“渥堆茶”。
或许,这正在蜕变中的、风味未知的“粗老茶”,正是最合适的“奇兵”?以其独一无二的工艺和正在形成的、难以言喻的陈韵,或能真正引起顾言蹊这等行家的兴趣?
但风险也大。这茶远未成熟,风味可能尚未稳定,甚至存在瑕疵。若呈上后不尽如人意,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妹妹是想用那‘渥堆茶’?”苏云舒猜出了她的心思。
“嗯。”苏云卿点头,“取其转化最好、香气最纯净的一块,小心撬开,以素纸包之,附上简短说明,道其工艺特殊,尚在陈化,风味未定,仅供品鉴探讨,非为成品。如此,既展示了我们的胆识与探索,又将评判标准放低,留有转圜余地。”
“好主意!”苏云舒拊掌,“我这就去准备一个雅致的提篮,再备些咱们新制的‘栗岩蜜语’和‘松烟晚照’作陪衬。”
姐妹二人又细细商议了赴约时的衣着、言辞、进退礼仪。苏云卿反复推敲可能遇到的询问与试探,心中默默准备着应答。这将是她第一次,以“制茶者”而非“苏家庶女”的身份,踏足那个截然不同的阶层与圈子。
紧张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挑战感。
她将顾言蹊的帖子仔细收好,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雪浪笺细腻的纹理。
本月十八日,午后,榆林巷。
那将是她手中这缕茶香,真正飘向高处、接受最严苛品鉴的时刻。
成,则海阔天空;败,或许……也未必是绝路。
至少,她已挣得了一张入场券。
窗外,暮春的风掠过甜水巷的屋檐,带来远处汴河湿润的气息,也带来了隐隐的、属于夏天的雷声。
风雨欲来,茶香将试。
苏云卿抬眸,望向北方——那是榆林巷所在的方向,也是无数目光汇聚之处。
她的路,正在这明暗交织、危机并存中,悄然拓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