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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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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江昌平回扬州,没金榜题名,没哀叹惋惜,也没能进考场。

他在京城吐血倒地,被狼狈地抬回扬州府。

骡车在江邸前停下,两个小厮架着他下车。暮春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见父亲江乐道站在石阶上,四十四岁的扬州知府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常服,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在日光下像刀刻的深壑。

他没说话,也没动,眼睛落在儿子染了污渍的袍角上,看了许久。直到江昌平被架进西厢,门吱呀合上,他才转身对管家说:“请李大夫。”

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西厢里药味弥漫。郎中来看,说是急火攻心,郁结于肝,开了几副疏通的方子。江昌平躺在自己从前的床上,被褥是新的,有股曝晒过的干爽气味。他睁眼盯着帐顶的承尘,那里结着蛛网,细细的丝在穿堂风里颤。外头老翁和大夫说话,声音压得低,隔窗听来像蚊蚋嗡鸣。

门开了。江乐道端着药碗进来,在床沿圆凳坐下。碗底碰着床头小几,轻轻一响。

“喝了。”

江昌平没动。他侧过脸看父亲,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才说:“你早知道。”

不是问句,是陈述。

江乐道把药碗搁下,碗里的褐色汤药晃了晃。他望向窗外,西厢外头那棵海棠是林语杏亲手栽的,如今枝干粗得两手合抱,花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在风里一片片往下掉,像冬日温吞的雪。

“你去找他了。”江乐道说。

“钦天监的人说他死了。”江昌平猛地翻过身,眼眶赤红,血丝蛛网般密布,“宣仁三十四年四月十八,午门外,活活打死。”他喘着气,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江府台,我兄长死了两年。”

江乐道闭眼,闭了很久,当他睁开,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变得浑浊不堪,里头像淤着层化不开的浓雾。江乐道目光很深,像在回忆。良久,他极缓地眨了下眼。

“霁月,我对不起他。”

江乐道有两子,长子江霁月,次子江昌平。

在他做官之前,娶林语杏之前,还曾有个青梅竹马的结发妻子,名叫陈翠田。两家互为邻里,都是徐州人。

江家和陈家,是银匠巷里最老的两户匠家。江乐道的太爷爷江有财,是徐州卫银作局顶尖的匠头,一套“十二花神”银簪名动州府。簪子上的牡丹、莲花、秋菊、冬梅……錾刻得能在花瓣上看见露水似的。还有一对麒麟送子长命锁,巴掌大,錾刻编丝的精巧,人说能当传世宝。

手艺传三代,到江乐道父亲江承业手里,已经是强弩之末。匠籍身份像镣铐,卫所的活计一年比一年少,官府的摊派一年比一年多。江承业性子倔,不懂奉承,生意越发清淡。可江乐道要读书。这是江有财死前立的规矩:“江家不能世世当匠户,得有个读书人,改换门庭。”

读书是个吞钱的窟窿。束脩、笔墨、纸砚、孝敬先生的节礼,哪样都省不得。江承业开始卖东西。先是母亲陪嫁的几件首饰,再是家里多余的桌椅,最后连铺子里一些不常用的工具也典了。只有那只装着“十二花神”簪和长命锁的紫檀木匣,江承业死守着。

“这是江家的骨头。”他说,“卖了它,江家就真只剩一张匠户的皮了。”

宣仁六年冬,江承业为赶一批急活,咳了血。请郎中,抓药,钱像水一样流出去。拖到来年春天,人还是没了。临终前,他抓着江乐道的手,眼睛瞪着床头那只木匣:“不能卖……骨头……江家的骨头……”江母刘氏哭干眼泪,同年秋天也跟着去了。

十六岁的江乐道,守着空宅、一个名存实亡的匠铺,和那只沉甸甸的木匣。

对门陈家,光景差不多。陈父专攻金银丝编织,活细,耗眼。陈母早逝,留下翠田和幼弟。翠田早早成了家里的支柱,洗衣、做饭、绣花、接零活,手指灵巧,性子却静,似巷子深处那口井水,从不起波澜。

江乐道和翠田,是门对门长大的。小时候,江乐道穿着母亲浆洗得挺括的小衫,在铺子里看父亲熔银。翠田趴在两家共用的矮墙上,露出半张圆脸,看那亮得晃眼的银水。江乐道有时会偷偷掰一块麦芽糖递过去,翠田接了,眼睛弯成细细的月牙。

后来江家败了,父母没了。江乐道的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整日埋首书中,脸色苍白得像久不见日头的宣纸。翠田不再趴墙头,她端着饭碗,或拎着菜篮,径直走进江家院子,把温热的粥放在他桌上,把洗净的衣服叠好放进他柜子。不说话,如同完成一件每日必做的活计。

有时江乐道抄书抄到深夜,饿得胃里拧巴,摸到厨房,灶台上总有一碗扣着的粥,或半块冷硬的饼子。

他知道是谁留的。

宣仁八年冬,陈父找来媒人,话说得实在:“乐道这孩子,书读得进去,品性不坏。就是眼下太难。翠田能干,能吃苦。他俩自小认识,知根底。凑成一家,相互有个依靠,总好过一个人硬扛。我不要你聘礼,你也没有。只一样,日后若真出息了,别忘本,别亏待她。”

说到最后,陈父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黄泪。

翠田生得朴实。圆脸盘,细眼睛,鼻梁不高但挺,嘴唇很薄,总微微抿着。她比江乐道小一岁。成亲那日,没有花轿,没有宾客,她穿着母亲旧衣改的嫁衣,颜色褪得发灰,自己从隔壁走过来,手里拎个小包袱。里头是她攒下的几件衣裳,一点绣线,一小包铜钱,不到三百文,是她这些年绣花攒下的全部。

婚后日子清苦。江乐道要读书考秀才,翠田就织布。夜里一盏桐油灯,火苗豆大,她梭子穿来穿去,声音单调得像更漏。江乐道有时从《四书》里抬起头,看见她映在土墙上的影子。背微微佝着,是长年低头留下的痼疾。

“等我中了秀才,”江乐道说,“给你做身新衣裳。”

翠田头也不抬:“不要新衣裳。你好好读书,将来若真能做官,别忘我这糟糠妻就成。”

她说这话语气平淡,像说今天米缸还剩几升米。可江乐道知道她是认真的。翠田从不多话,但每句话都用秤称过,实打实的分量。

米缸很快见了底。江乐道抄一本书,工工整整几千字,换来的钱不够买一刀像样的纸。翠田接回更多的浆洗和缝补,手泡在冷水里的时间越来越长,红肿溃烂,晚上敷点灶膛灰,第二天继续。

最艰难时,盐罐空了。一碗清得照见人影的粥,撒几粒粗盐,就是一顿。江乐道看着翠田默默吞咽,喉头发紧。他起身,走进父母生前卧房,挪开靠墙的破柜子。墙上有个暗格,他摸出钥匙,打开。紫檀木匣还在,打开,丝绒衬垫上,十二支银簪寒光流转,那对长命锁精致得晃眼。冰凉的银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拿起那支秋菊簪,握在手里,银质的冰凉几乎灼伤皮肤。卖了它,或许能换几个月饱饭,给翠田买副治冻疮的膏药……

他闭上眼,父亲痰喘的脸在黑暗里浮现:“骨头……江家的骨头……”

他把簪子放回去,锁好木匣,放回暗格。走回饭桌时,脚步虚浮。翠田抬眼看他,目光扫过他空空的手和灰败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低下头,把自己碗底那几粒稍稠的米,拨到他碗里。

那天夜里,江乐道在炕上抱住翠田。不是男女之情,是寒冷和绝望中的动物本能,想从另一个活物身上汲取一点温度。翠田身体僵硬,然后慢慢放松,反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两人裹着硬得像木板的旧被,听着窗外鬼哭似的风声,谁也没说话。江乐道感到翠田突出的肩胛骨,硌着他的胸口。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日子一天天熬。沉默是常态,说话费力气,力气要省下来干活。江乐道熬夜抄书,翠田悄悄把油灯芯挑长一毫;翠田咳得厉害,江乐道默不作声去灶上烧一碗滚水;偶尔江乐道抄书多得几文,会买一小包最便宜的姜糖,放在翠田做针线的簸箩边;翠田则用攒下的碎布头,在江乐道唯一那件长衫的肘部,补上同色的补丁,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

感情是深埋冻土下的根须,不见天日。只是在无数个冻醒的清晨,发现破被多盖在自己身上一些;债主上门恶语相向时,彼此交换一个疲惫却未移开的目光;病中昏沉时,嘴边递来一碗苦药,和一只同样冰凉却稳定的手。

宣仁九年冬,江霁月出生。

那夜大雪封门,接生婆迟迟未到。翠田咬着布巾,汗把被褥浸得能拧出水,嘶喊了整整一天一夜,声音从尖锐到沙哑,终是只剩气若游丝的呻吟。稳婆摇头,说“怕是凶多吉少”。

江乐道跪在堂屋冰冷的地上,朝着父母灵位磕头,额头磕出血,混着眼泪,糊了一脸。最后他冲进产房,抓住翠田汗湿冰冷的手,声音抖得不成调:“翠田!田儿你看我!你看我一眼!我们有孩子了!你挺住!”

翠田涣散的目光,在他脸上聚焦了一瞬。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孩子生下来了。微弱的哭声,针一样刺破死寂的冬夜。

她松开牙关,嘴巴张合,无声地问:“是男是女?”

“儿子。”江乐道抱着襁褓,手抖得厉害。

翠田侧过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那双满是茧子和烫痕的手,属于银匠家女儿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她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像你。”她说,“眉毛像你。”

江乐道面对翠田,泪水瞬间就淌出来,乌泱泱的,淹透衣裳,像丑陋的墨迹。

翠田活下来,人却被抽走了脊梁,彻底垮了。奶水不足,孩子饿得日夜啼哭。江乐道翻遍家里,再也找不出一件能典当的东西。他站在父母卧房的暗格前,手按在冰冷的墙面上,指节捏得发白。身后传来霁月细弱的哭声,和翠田压抑的咳嗽。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一片死灰。

他打开了紫檀木匣。

先卖了一支不那么起眼的梅花簪。当铺掌柜掂了掂,看了看成色和工艺,给了个价,低得江乐道心口发凉。他没争辩,拿了钱,买了米,买了半只鸡。鸡汤炖出来,香味飘满破败的小院。翠田看着碗里的鸡汤,又看看江乐道熬红的眼睛,什么都没问,只是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眼泪掉进碗里,她也不擦。

江霁月活下来,翠田的身体却再没缓过来。那场生产耗干了她的元气,贫穷和劳累像两把钝刀子,日夜凌迟着她剩余的生命。她开始咳嗽,起初是偶尔,后来整夜整夜地咳,咳得蜷缩起来,像一片风干的树叶。痰里带着血丝。

江乐道又卖了一支簪子。请郎中,抓药。药吃了,咳止住些,人却更瘦,眼窝深陷下去,看人时目光虚虚的,没有焦点。她知道家里的钱是怎么来的。夜里,她握着江乐道的手,那手如今也骨节分明,布满冻疮和茧子。

她声音轻得像飘:“乐道……别卖了……那是你爹的命……”

“人比东西要紧。”江乐道说,声音沙哑。这话他说得艰难,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带血的石子。

可东西一件件少下去。牡丹簪卖了,给霁月抓药,孩子出疹子,高烧不退。莲花簪卖了,交拖欠的欠债,债主堵着门骂。杏花、桃花、石榴……一支支从紫檀木匣里消失,换成铜钱,换成米粮,换成药渣,然后消失在无底洞般的贫病里。

每卖一支,江乐道就觉得心里的某块地方也塌陷一块。那是祖父錾刀下的心血,是父亲临终瞪着的“骨头”,是江家曾经有过的,微薄的荣光。

翠田的病越来越重。咯血,脸色灰败得像旧棉絮。江乐道把最后几支品相最好的簪子,连同那对长命锁,都拿了出来。当铺掌柜看着那对锁,眼睛亮了,给了个前所未有的高价。江乐道捏着那袋沉甸甸的铜钱,如同捏着自己被剜出来的心。

钱请了更好的郎中,用了更贵的药。翠田短暂地好了一些,能坐起来,看霁月摇摇晃晃地学走路,嘴角有极淡的笑意。可终究是将灭油灯最后爆出的一点灯花,转眼就熄了。

宣仁十五年深秋,翠田走到了头。那几天,她异常清醒,拉着江乐道的手,看看他,又看看懵懂的霁月。

“乐道,这辈子,跟着你,我没后悔过。”

江霁月那年六岁,已经懂些事了。他趴在床沿,把省下的半块酥糖塞进母亲手里,说娘吃了糖,病就好了。

她喘着气,目光望向早已空了的暗格方向,“那些东西,卖了就卖了吧,人活着,比什么都强,我只求你,把霁月带大,别让他再吃我们吃过的苦……”

江乐道点头,眼泪滚烫,砸在她枯瘦的手背上。

她没熬过那个冬天。

翠田走了。

下葬前,江乐道把紫檀木匣里最后剩下的一样东西——那支最初没舍得卖、后来也一直留着的秋菊簪,轻轻放在了翠田的枕边。

“你喜欢的……”他喃喃道,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江乐道抱着霁月站在新坟前。六岁的孩子不哭不闹,只死死抓着他的衣襟,眼睛盯着那块简陋的木碑,上头是他还认不全的几个字:先妣江门陈氏翠田之墓。

纸钱烧成的灰被北风吹起来,打着旋儿飞向铅色的天。

江霁月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爹,娘冷吗?”

江乐道喉头如有血块,说不出话。

宣仁十六年春上,那时他已中举。徐州是待不下去了,不是地方不好,是看着那些熟悉的街巷屋舍,灶台织机,处处都是翠田的影子。扬州新昌县的乡绅林骞望遣人送来拜帖,说赏识他的才学,愿资助他继续读书,并将女儿许配。

江乐道带着霁月南下。林家是典型的江南园林,粉墙黛瓦,曲径通幽。江霁月新换的布鞋很快湿了鞋尖,但他不敢说,只是紧紧跟着父亲的袍角。

花厅里,林骞望唤出女儿:“语杏,来见见江举人。”

屏风后走出一个女子。

她穿着藕荷色竖领长衫,月白比甲,发髻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生得不算绝色,但眉目疏朗,气质清冷得像雨后池塘里的白荷。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看人时平静无波,仿佛万事万物在她眼里都可以度量归类。

“见过江举人。”她的声音也清凌凌的,似玉石相击。

江霁月躲在父亲身后偷看。这个女子和他母亲全然不同:母亲总是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嘴角的弧度都如同用尺子比着画的。母亲身上是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她身上飘来极淡的墨香,还有种陌生的、清冽的花香。

江霁月后来才知道,那是林家花房里精心培育的兰草。

婚事定得极快。林骞望说得坦诚:“小女心性高,寻常人家入不了眼。江举人才学人品俱佳,虽是续弦,但前途可期。老夫别无他求,只望你善待小女,将来若有寸进,莫忘今日。”

江乐道沉默了很久。他望向厅外,江霁月正蹲在廊下看蚂蚁搬家,小小的背影在偌大的园林里,像一株误入名园,格格不入的野草。

“晚生……”他顿了顿,声音发干,“有一子。”

“老夫知晓。”林骞望捋着花白胡须,“语杏虽未做过母亲,但知书达理,断不会苛待。”

成亲那夜,龙凤喜烛噼啪作响。林语杏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婚房里格外清晰:“你原配的事,父亲同我说了。”

江乐道手指一顿。

“我会尽主母之责。”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也仅此而已。你心中有人,不必勉强。往后相敬如宾,已是最好。”这话理智得近乎冷酷。

可江乐道反而松了口气。他感激林语杏的直白,清清楚楚,省去许多麻烦。

他点点头:“好。”

林语杏的确尽责。她给霁月用上好的端砚,衣食住行都按嫡子的规格置办,从不打骂,也从不苛待。可她从不对他笑,从没有体己话,只有一板一眼的教习。

江霁月起初还会问,父亲,母亲是不是不喜欢我?江乐道不知如何回答。

他试过与林语杏说。她总是平静道:“我待他并无不妥。江家子嗣,我自会尽责教养。”

尽责,而非疼爱。这其中的分别,连七岁的霁月都渐渐懂了。

宣仁十七年秋,江昌平出生。产房里传出第一声啼哭时,江乐道正在廊下踱步。他走进房间,看见林语杏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她抱着襁褓,手指轻抚婴儿的脸颊,低声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那是江乐道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近乎母亲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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