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这好像是培兰第一次对亲生父母这么大声说话,“你们太过分了!说好的事,为什么临时变卦?你们两个就是要让二柱难堪,让我难堪!”
院子里鸦雀无声。叶儿脸涨得通红,想抬脚上楼梯去拉女儿,被红旦一把拦住。
“行,行啊,女大不中留。”红旦扔掉烟头,用脚狠狠碾灭,“彩礼的事可以放一放。但还有别的费用,咱们也得现在说清。”
“什么费用?”二柱听见自己问。
“酒席费,一桌五百,这里十桌,五千。宾客红包,我们准备了,你得还给我们,按一人两百算,这里五十个人,一万。还有婚车,虽然你们大部分人是走路来的,后面跟着车也是俩小面包!但我们本来准备用小轿车接亲的,这差价得补,三千。另外,培兰的嫁妆,我们可都是按高标准准备的,这钱当初没说清楚,现在得算算......”
红旦一桩桩一件件数着,数字越来越大。他们家院子里,有些亲戚都已经听不下去,起身假装去厕所,或者低头玩手机。但就是没有人真的敢站出来为二柱说句公道话,红旦是镇信用社主任,在这小镇上,算个人物。
二柱木然地听着老丈人说话,最后听到的数字是三万八千八。加上彩礼,一共六万多。这对于他,对于他家,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啊。
“拿不出,是吧?”叶儿的声音又响起来,“拿不出也行,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样,二柱你就写个欠条,按上手印,婚礼照常进行。不过得说清楚,这钱半年内必须还清,还不清的话......”
“还不清怎样?”二柱问。
“还不清的话,这婚姻就得重新考虑了。”红旦接话,语气显得公事公办,“我们培兰不能跟着一个欠一屁股债的人过苦日子。当然,到时候如果有了孩子,抚养权得归我们家。”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的轻蔑。二柱睁眼看着面前的老丈人和丈母娘,突然明白了,他们压根就根本不同意这门婚事,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方式逼他放弃,或者,让他永远在他们面前抬不起头。
“我不会写的。”二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什么?”叶儿像是没有听清二柱的话。
“我说,我不会给你两写欠条。”二柱抬起头,双眼直视着红旦和叶儿两口子,“彩礼两万八,我已经带来了。其他的费用,当初提亲时说好是你们出,现在不能变。如果你们觉得培兰不该嫁给我,可以直接说,不用这样拐弯抹角地为难人。”
此时的红旦家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集市传来的叫卖声。培兰站在自己家楼梯上,眼泪慢慢掉下来,冲花了妆容。
红旦盯着二柱得脸,看了很久,忽然间他笑了:“好,有骨气。行,彩礼两万八拿来,其他的我们可以暂时不谈。不过二柱,你要记住今天。将来对我女儿不好,今天的事,咱们慢慢算。”
丈母娘叶儿还想说什么,被红旦一个眼神制止了。他转身走向主桌,双手向上那么一举,扬声道:“大家都愣着干什么,准备准备,新郎接新娘了!”
院子里气氛骤然松动,唢呐声重新响起,却吹得有些走调。二柱从怀里艰难的掏出用红布包着的两万八千块钱,递给他那难缠的丈母娘叶儿。叶儿当面极不情愿的接过红包,当众打开,一张张数起来,数了整整三遍。
“数目对。”她终于说,但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接下来的流程他们家都是按部就班准备着,却处处透着尴尬。敬茶时,叶儿和红旦坐着,二柱恭恭敬敬的跪着,二柱双手捧着茶杯朝着叶儿递过去,叶儿接了却不喝,放在桌上,说太烫。到给新人红包环节时,红旦给了一个薄薄的红包,二柱捏了捏,里面最多一百块。按习俗,这该是九百九十九,寓意天长地久才对。
那边楼梯口方向,培兰被她表姐轻轻搀扶了下来,和二柱一起在院子里给宾客们敬酒。他们所到之处,恭喜声都干巴巴的。有客人同情地看着二柱,有客人则毫不掩饰眼中的嘲笑——看,这就是攀了高枝的下场。
等这对新人敬到一桌年轻人时,一个穿花衬衫的小伙子站起来,他是红旦的侄子,在镇信用社工作。
“二柱哥,我敬你一杯。”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促狭的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叔是信用社主任,你要贷款什么的,说一声,方便!”
桌上其他几个人笑起来,那笑声刺耳。二柱端着酒杯,一口气喝干,辣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慢点喝,这酒贵着呢,一瓶顶你三天工钱。”花衬衫又说,笑得更开心了。
培兰突然从二柱手里夺过他的酒杯,用力狠狠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所有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不会说话就别说!”培兰瞪着她那个堂哥,浑身发抖,“二柱是我丈夫,你们看不起他,就是看不起我!”
“培兰!”红旦在另一桌高声喝止。
“我说错了吗?”培兰把脸转向父亲,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下来,“今天你们让他这么难堪,以后还让不让我回这个家了?还认不认我这个女儿?”
叶儿赶紧冲将过来,拉着培兰的手就往后院走:“你疯了,今天什么日子,闹什么闹!”
培兰被拉走了,剩下二柱一个人站在那儿,面对一桌嘲弄的目光。他轻轻弯下身子,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碎瓷,手指被划破,血珠渗出来,没有人递给他一张纸巾。
姐夫金祥一瘸一拐走过来,拍拍他肩膀:“柱,忍忍,接上培兰咱就走。这地方,以后少来。”
二柱点点头,继续捡瓷片。他想起母亲常在他耳朵边说的一句话:人穷志短啊。他现在算是想明白了,有些时候,穷就是一种原罪,它可以让你在爱情、尊严面前,显得一文不值。你在一贫如洗的时候,面对金钱不得不低头。
终于到了新郎新娘该离开的时候。按习俗,新娘出门要由兄弟背,可培兰是独生女,没有亲兄弟。叶儿叫来那个穿花衬衫的侄子:“你背培兰出门。”
侄子笑嘻嘻地蹲下,培兰却不动:“我要二柱背。”
“胡闹,哪有新郎背的规矩!”叶儿斥道。
“我不管,我就要二柱背。”培兰异常固执。
二柱走过去,在培兰面前蹲下。培兰伏在他背上,很轻,像一片羽毛。起身时,二柱腿有些抖,不是培兰重,是这一早上的屈辱,抽干了他的力气。
一步一步,他背着培兰走向院门。在他们身后,听见叶儿突然哭起来,二柱不知道丈母娘的哭声她是真心不舍,还是做样子给在坐的宾客看。红旦站在门口,在二柱经过时,低声哽咽着说:“二柱你要对她好点,不然......”
红旦虽然话没说完,但意思清楚得很。二柱只顾着往外走,他听见红旦的嘱咐了并没有应声,继续往前走。金祥的面包车就在跟前不远处停着,红旦家铺着红布的拖斗,此刻像一个救生艇。
二柱把培兰家几个亲戚扶上面包车,后面还有车培兰嘱咐其他亲戚坐上去,他们可以先行到二柱家坐着吃席。然后二柱和培兰手拉着手准备往二柱家返程了。
唢呐吹响,鞭炮点燃,在硝烟和喧闹中,面包车和后面小轿车缓缓开动,朝着二柱家开去。培兰则走在二柱身旁跟在乐队后面慢慢往婆家步行。二柱回头,看见培兰家的二层小楼越来越远,他看见红旦和叶儿站在门口,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抹着眼泪。他还看见一些老丈人家的宾客,有些人在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迎亲队伍走了十分钟,在东吴村的街道上,一切拦路的人都看不见了。培兰突然抓住二柱的手,抓得很紧。
“对不起。”她小声说,培兰那眼泪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二柱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他双眼定定地看向前方,东吴村的街道在他们背后向后退去,前往二柱家的路,还要走一段。
陪着他们一块行走的唢呐声音很大,说话得靠喊。走在前边的一个小青年回头吼了一句:“走稳了,前边街道路不好走!”
二柱应了一声,他感觉到培兰紧握着自己的手边走边把头紧紧靠在他肩上。嫁衣的红色,在下午的余晖下,有些刺眼。
“二柱哥,那钱,我会和我爸妈说,不要了。”培兰贴着他耳朵说。
“给了就是给了。”二柱说,“只是往后,咱们得过得更好。”
培兰轻轻点了点头,眼泪又止不住的从眼睛里涌了出来。她知道,今天紧紧只是一个开始,往后的日子,她跟二柱还会面临更多艰难和困苦。因为自己父母不会轻易接受二柱,村上那些闲言碎语也不会无故停止。但她不后悔,从她决定嫁给这个沉默寡言、却会为她半夜跑十几里路买药的男人那天起,就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