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轿中人身着红衣,倚靠窗子虚虚坐着,见红帘被掀,一双星目缓睁,定定望着乌玉琴。
乌玉琴看着那脸,一瞬毛骨悚然。这张脸她先前见过,而且只那一次。
一年前的农历七月十五,那天,她在冥都角斗场上血雨奋战,诛杀了四十三人,从尸海中爬了出来。爬出来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要升环了。
冥都万金楼为迎接所有升至银、金环的杀手,举办了一场盛大的仪式。银环蛇戒,冥都杀手的至高荣耀,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她在那天终于要得到了!
那一晚,万金楼内灯火通明,在众人的无限期待中,终于迎来了颁发金银蛇戒之人,万金楼少主“无常”。
他一进殿,场上便瞬间安静下来。但见他一袭白衣,面覆一张红青恶鬼面具,缓缓穿过肃立的人群,走到殿前,而后并无寒暄,直接开始宣读升环者的名字。被念到名字的人,挨个上前领取蛇戒。
乌玉琴站在殿内,心脏砰砰直跳。为了这一刻,她整整奋斗了五年之久。当自己的名字从无常口中脱出时,她欣喜若狂,一步步朝他迈近。
她太高兴了,也太亢奋了,一切都是那样的不真实!
然而就在乌玉琴快要接近无常时,突然发生了意外,她竟然原地摔倒了!
她很少摔倒,生平第一次原地摔,竟是在这样一个重大又严肃的场合,登时心下一乱,来不及细想,伸手胡乱抓去,慌乱之间,竟把无常脸上的面具给扫掉了。
场上霎时间安静下来。在场众人见此情景,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前,无常在冥都一直以面具示人,从未有人见过他的容貌。人人都有不能触及之禁忌,大家纷纷猜测,无常的禁忌,或许就在他那张青红面具之下,谁若揭开,必死无疑。
现在,竟有个不要命的,把无常的面具给扫掉了!
众人惊诧之际,纷纷有意无意朝着无常的面部窥去。这一看,发现面具之下,竟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顿觉不可思议。他们只瞟了一眼,便都收回视线,心中却不禁回味: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无常为何要将其遮起来?
乌玉琴摔在地上,惶然如梦,杀意一瞬划过心头,只恨不能将在场众人杀个精光,这样便没有人知道自己这桩糗事。
然而在场之人,皆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好手,自己定然不敌,所以她也只能想想。思索之际,就见一双修长分明的手伸了下来,她只道无常定是要去捡那方面具,赶紧伸手将面具拿住,也不敢抬眼,双手将那方青红面具恭敬递上。
熟料无常却只是轻轻环住她的胳臂,将她扶了起来,还道:“当心。”
乌玉琴惊魂未定,将那方面具小心递了出去,她心中知道不该抬眼去看,视线却止不住的往上瞟,待见到那张俊朗的脸,瞬间心神一滞,不由得呆住了。
无常观她拿面具的手正在微微颤抖,缓声道:“你很害怕?”
乌玉琴回过神,不知该如何回答,兀自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
无常见状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伸手接过面具,将其重又戴上,整理好后,说道:“别怕。万金楼内看到我的脸,倒是无妨。”
说着,将一枚银色蛇戒缓缓放入乌玉琴手心,随后话锋一转,道:“若是在万金楼外看到,那便很不幸了。”
万金楼杀手间互称代号。他在万金楼代号曰无常,只因但凡是他出手,便如鬼差索命,对方决计有死无生。
乌玉琴胆战心惊接过蛇戒,心说自己这辈子再也不要看到他青红面具下那副面孔。
熟料只刚过了一年,就再与他狭路相逢。
这无常向来独来独往,每次离开冥都,都是奔着人命去的。而且手段狠辣,从无败绩。
她心中骇然,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杀了几个人用来祭琴,怎么会惹得无常前来追魂索命?莫非是杀了什么不该杀的人物?可杀的那些人只是村民,命如草芥,又怎会和万金楼少主攀上关系?
生死关头,思绪翻飞,忽想到无常若要杀自己,只比捏死个蚂蚁还要简单,为何要配合红绿二童穿上嫁衣,又被他们抬到这里,方才动手?
况且看这情势,无常他尚未动杀意。难道说他的目标不是自己?那便是场上躺倒的这两位不速之客了。
乌玉琴朝着地上躺倒的柳宋二人看了一眼,心说这两人也不难对付,但无常既然没有出手,那便是想要通过他们去找寻什么人。
万金楼杀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便是级高一等压死人。
意即杀手出任务时,若遇冲突,一定是银环给金环让路,金环、银环一并给少主让路。
上面派下来的单子,她皆已完成,这才有空出了冥都,给自己的琴挑上几根趁手的琴弦。如今突遇少主,那便要配合少主做出进一步的行动。
她虽不想看到无常那张脸,但为免打草惊蛇,坏了楼中机谋,还是强迫自己将视线停留在他脸上,企图能获取某种暗示。
谢无眠见乌玉琴掀开帘子后,一直并未动作,嘴唇轻启,无声道:“继续。”
他从三楼被四个纸人抬下来时,轿帘曾被风掀起一瞬,就那一刻,看到堂上北部躺着一黑一白两条人,正是柳夜白与宋溪山。又见小楼中装神弄鬼的是万金楼故人,蓦地里心间一转,脑中生出一计。
乌玉琴得了指示,心下一横,吩咐红绿二童道:“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