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在图书馆“偶然”出现的审计案例书,想起周致那句“账本哪里被人动了手脚”,想起顾怀远在新华书店“恰好”推荐的《中小企业财务风险防范读本》。
现在,连她应聘财务室助理,似乎也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最需要“权威认可”的时候,递上了一句看似客观、实则关键的评语。
那张网,似乎在她每一次试图靠拢目标时,都会悄无声息地收紧一格。
她需要的“凭证”,不只是财务室里的票据。
更是能证明她此刻的感受、她的怀疑、她所处这张巨大而诡异的棋局的——证据。
下午放学,苏晓梅得知她应聘成功,很是为她高兴。
“晚意你真厉害!财务室孙老师出了名的严格呢!”苏晓梅挽着她的胳膊,两人一起走出校门,“以后你就能学到真本事了,说不定以后能当会计师呢!”
“哪有那么远。”徐晚意笑笑,心里却沉甸甸的。她看着苏晓梅单纯快乐的脸,忽然问:“晓梅,你觉得……陆沉舟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晓梅想了想:“很厉害,很聪明,不太爱说话,但好像……也不是完全冷漠。有次我抱着一大摞作业本差点摔倒,是他帮我扶住的,也没说什么就走了。”她歪着头,“你怎么突然问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今天……好像帮我说了句话。”徐晚意含糊道。
“是吗?那他肯定也是觉得你适合才说的。”苏晓梅理所当然地说,“晚意你本来就很好啊,成绩现在也上来了,人也好。”
徐晚意看着苏晓梅真诚的眼睛,心里那点阴郁被驱散了一些。至少,在苏晓梅这里,她的改变和努力,是被清晰看见并认可的。这份认可,不掺杂任何她无法理解的隐秘动机。
这才是她真正想抓住的、属于十六岁的、干净的“凭证”。
第二天下午放学,徐晚意准时来到财务室。孙老师果然一丝不苟,开始教她如何分辨不同的原始票据(发票、收据、领料单),如何按时间顺序排列,如何给凭证编号,如何用针线(是的,真的是针线)装订成册。
“凭证是账目的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孙老师一边示范穿针引线,一边严肃地说,“别小看这些纸片,每一张后面都是一笔实实在在的经济业务。数字、日期、单位、事由、签字、盖章……每一项都要核对清楚,缺一不可。”
徐晚意学得很认真。这些具体而微的操作,和她前世浮光掠影的印象、和她从书本上看到的概念截然不同。纸张的触感,油墨的味道,复写纸留下的蓝色痕迹,盖章时红色印泥的粘腻……这一切都是如此具体而真实。
她坐在靠窗的小凳子上,就着北窗冷白的光线,一张张辨认、整理。时间慢慢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陆续下班了,只剩下孙老师还在核对一份报表,算盘珠子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当徐晚意终于将一摞厚厚的凭证按顺序理好,拿起针线,试图模仿孙老师的手法进行装订时,手指却笨拙得不行。线头穿不过针眼,好不容易穿过去,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还把一张凭证的边缘戳破了一个小洞。
她有些懊恼,更多的是不服输的劲头。拆了重来。
第二次,第三次……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冒出细小的血珠。她只是抿着唇,在废纸上擦了擦,继续。
“针脚要均匀,用力要平,线要拉紧,但不能太紧把纸勒破。”孙老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严厉,“穿针时,把线头捻尖,对着光。”
徐晚意依言做了,果然顺利了许多。
“慢慢来,不急。手生的活计,都是练出来的。”孙老师说完,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当徐晚意终于将人生中第一本凭证册装订完成,虽然针脚依旧不算美观,但整齐、牢固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她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后颈和手指,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这是她完全靠自己(至少大部分是)完成的第一件具体、有用、需要耐心和技巧的事情。和解开一道数学题的成就感不同,这是一种更踏实、更落地的感觉。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孙老师也合上了账本,看了看她装订好的凭证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明天继续。记得,无论多小的事,做了,就要做好。”
“我记住了,孙老师。”徐晚意站起身,认真地说。
走出教学楼,夜色清凉。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徐晚意抱着那本自己亲手装订的凭证册,像抱着一个微不足道却意义重大的战利品。
她抬头望了望高三教学楼的方向,那里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是毕业班在加班加点。她不知道陆沉舟是不是还在其中某一间教室里。
今天,他一句话,可能帮她敲开了这扇门。
但门里面的路,这一针一线,一本一本的凭证,是她自己走出来的,缝出来的。
也许他们都在用他们的方式,给她铺路,递工具,甚至暗中推动。
但最终,踏出每一步,处理好每一张票据,度过每一个难关的,只能是她自己,徐晚意。
她握紧了手里的凭证册,粗糙的封皮摩擦着掌心。
这张网的经纬,她迟早要一根一根,看清楚。
而现在,她有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实实在在的——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