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手册像一束强光,刺穿了借据上那层暧昧的迷雾。HL-703的市场参考价,成了徐晚意手中第一把有刻度的标尺。
她没有急于行动。冲动的质问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旧货市场疤脸男人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偶尔还会在深夜浮现在她脑海里。她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确凿的证据链。
财务室的工作成了她的掩护和前线。她更加留意所有流经这里的、与“红星厂”相关的票据,尤其是现金支付、供应商陌生、单据简易的那些。她发现,类似“兴达五金”这样的采购,并非孤例。过去半年里,陆陆续续有七八笔,供应商名字不同,但都指向一些她从未听说过的、地址模糊的小店铺或个体户,采购的物品种类也五花八门,从“特种润滑油”到“精密垫片”,金额多在几百到两三千不等。经手人大多是会计王德发,偶尔夹杂着其他两个采购员的名字。
她将这些信息与她偷偷记录的、从顾怀远推荐那本《风险防范读本》里学到的“可疑交易特征”——对照:小额化整、现金交易、供应商非常规、单据不完整、采购物品与主营业务关联度存疑……几乎每条都能对上。
一个隐约的轮廓在她脑中成形:这可能是一种利用小额、多次、非常规采购,进行资金套取或利益输送的“暗渠”。
接下来几天,她利用午休和放学后的时间,开始有意识地在学校图书馆和市图书馆查阅旧的《工商企业名录》和《电话黄页》。她想核实那些出现在单据上的供应商是否真实存在,经营范围和地址是否对得上。
这项工作繁琐而枯燥,像大海捞针。很多名字根本查不到,有的地址只是一个模糊的“某某路附近”。偶尔查到一个,经营范围内也往往与采购的“特种”或“精密”部件毫不相干,多是“零售五金”、“杂货”之类。
这进一步印证了她的猜测。这些采购,很可能只是名义上的幌子。
周四下午,她抱着一摞从图书馆借来的旧年鉴和行业期刊,穿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打算找个安静的长椅梳理一下。秋意渐浓,花园里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作响,带着凉意。
刚在长椅上坐下,翻开一本厚重的《1990年机械工业产品目录》,一个阴影就笼罩下来。
“哟,用功啊,小会计。”周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他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徐晚意抬起头。周致单手插兜站在她面前,另一只手拎着个瘪瘪的书包,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低头看着她膝盖上摊开的那本满是枯燥数据和产品图片的目录,挑了挑眉。
“随便看看。”徐晚意合上目录,语气平淡。自从上次财务室他扔下那句警告和外套后,她对他这种神出鬼没的出现方式已经有些免疫,但警惕心丝毫未减。
周致没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在她旁边的长椅空位上坐了下来,长腿一伸,几乎碰到她的脚尖。他身上那股阳光皂荚的味道混合着秋风的清冽,将她包围。
“看这些有什么用?”他瞥了一眼目录封面,“这年头,账面上的东西,跟桌子底下的,能一样么?”
又来了。这种意有所指、仿佛知道一切的口吻。
徐晚意心头微紧,侧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周致转过头,正对上她的视线。他的眼睛很黑,此刻没有了平时的戏谑不羁,反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锐利的认真。“我的意思是,查价格,不能只看标价。”他慢悠悠地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你得知道,同样的东西,走‘阳光道’和走‘下水道’,价码能差出多少。还有……东西到底有没有真的‘到货’。”
他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徐晚意调查中尚未突破的瓶颈。她查到了HL-703的市场参考价,但这只是“标价”。实际采购中是否有猫腻?采购的东西是否真实存在并入库?这才是关键!而“东西到底有没有真的‘到货’”这一句,更是直接指向了最恶劣的可能性——虚假采购,空手套白狼。
“你怎么知道……”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怎么会知道?”周致截断她的话,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点嘲弄,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因为我爸差点被这种‘下水道’的买卖坑掉半条腿。”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冷硬,“有些人,专会在这些边边角角、不起眼的小账上做手脚,积少成多,肥了自己,坑了集体。”
徐晚意愣住了。她第一次听周致提及家庭,还是以这种方式。将门之子……他的父亲,难道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周致似乎不打算深谈,很快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所以说,小会计,光看目录没用。得看仓库的入库单,看领用记录,看东西是不是真的用在了该用的地方。”他顿了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还有,看那些管仓库的、签收的,是不是跟管钱的穿一条裤子。”
说完,他挥了挥手,拎着书包,迈开长腿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落叶纷飞的小径尽头。
徐晚意坐在长椅上,半晌没有动弹。周致的话,比陆沉舟给的技术手册更具体,更具操作性,也……更危险。他直接指出了调查的下一步核心:核实实物!以及,点明了可能存在的“共谋”关系——仓库与财务勾结。
这不再是单纯的账目问题调查,而是直指具体的人和可能存在的利益链条。
风更冷了,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感到一阵寒意,但更多的是被点醒的清明和一种更沉重的责任。周致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这件事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牵扯的可能不止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