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苒站在树梢上看了好一会儿了。随着天色越来越亮,山间的火光更加看不清晰了。
不过那缠着山的火带,着实在她幼小的心灵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怪不得这几日下山的师兄师姐们回来都要晚好久……”谢苒暗自心惊,“不亲眼来看一回还真不敢信,居然真能把这么大个华山给围起来?”
山下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她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又忍不住往前多看了两眼。方才那点退堂鼓被此刻的好奇心战胜了,她甚至有一瞬间,冲动地想靠近那些营地看看到底是谁的兵马。
可理智让她悬崖勒马。就她这刚穿越过来,对山门外的世界一窍不通,怕是一句话答不上来就要被抓起来,到时候八成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还是先去华阴镇看看。”谢苒没有忘记她此次下山的主要目的,依旧心系自家那老乡以及那镖师要押送给万花的疫病样本的安全。
想到这里,便更不敢耽搁,翻身跃下树梢,逆着那圈封锁线的方向,借着地势的掩护远远绕开。
纯阳宫所在的山巅终年积雪,寒风刺骨,可这华山脚下却是另一番天地。
顺着隐蔽的山路往下走了一段,没过多久,眼前的松柏林逐渐稀疏了起来。覆盖地面的皑皑白雪随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黝黑落满松叶的泥土。
到了这里才算是有了些人间的气息。
越往下,树木便越不如山巅那样稀疏冷硬,林子也逐渐密了起来。山路逐渐宽阔,路边的烟火气一点点多了。先是零零散散的几户人家,后来小村子星罗棋布。往来之间有背着柴火的脚夫,也有赶着驴车的行商。
山风已经停歇了下来,即使在深秋,“秋老虎”的余威仍在,空气中甚至还透露出来一丝燥热。北方常见的落叶乔木在微风中摇摆,枯黄的叶片已经开始陆续飘落。还有些秋蝉在树枝上,锲而不舍地折腾出最后的一声。
再往前走,青石板路逐渐代替了泥土路,两旁的烟火气也浓郁了起来。四散的房屋变得井井有条,交织成横平竖直的街巷。走到这里,才真正觉得自己是终于下了山。
华阴镇到了。
落在镇门口,谢苒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有李若鸿隔着老远就闻到的那个熟悉的肉包子味。谢苒眯了眯眼,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先前秋社那一片热闹的景象。
那时候人声鼎沸,街上挤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微笑。
而此时,虽然镇子还是那个镇子,可摊子少了很多,往来的行人也稀稀疏疏,自顾自走得很快,人人都显得紧绷感十足。
街道口就有个小茶摊,里面坐着几个歇脚的行路人正在闲聊。
“昨儿夜里山上那灯快连成一片了。你们看到了吗?”一个背着竹筐的干瘦老丈低声问。
“那可不,“一个提着药篓的青年人叹了口气,把篓子往地上一顿,”前几天还能趁着天没亮从后面溜上去,今天早上一看,各个路口全卡死了,只能在山脚下的土沟里刨点甘草。你们看看,这品相多差!”
说着,那青年打开了药篓,给老头看里面那寥寥无几,还带着点湿润泥土的细草。
“哎,我看这几日还是少往山脚去,省得撞上那些人,惹出祸事。“干瘦老丈摇了摇头,又问那采药人,“你这点碎甘草,能卖上几个钱啊?“
“能卖几个算几个吧,总比空手回去强。”那青年人苦笑一声,重新把药篓盖好,“再不开山,我可就没饭吃咯。”
“哪有那么夸张。”旁边一个品着雪梅茶酒的锦衣掌柜闻言摆摆手,“官府办事不一直这样?看这阵仗估计是有什么大官下来,下面这些小官儿就这两天做个样子。”
“就是这两天也不容易过啊。”茶摊老板拎着个大铜壶走过来,一边给人添茶一边抱怨,“就说昨儿个晚上,巡街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刚过戌时,就有人提着敲锣打鼓地满大街撵人。我这茶摊往常能摆到亥时初,昨儿硬生生被逼着早收了半个时辰的摊,白白少赚了好几十文!”
“你别说,昨晚我家那口子只是多点了会儿油灯补衣裳,就被巡街的在门外重重敲了两棒子,吓得我家小孙子哇哇直哭。”老丈也跟着心有余悸地附和,“你们说,这会不会是……”
那老头又压低了点声音,四下环顾了一下,恐有什么巡查的士兵听到。
“这不会要打仗了吧?或者出啥大乱子了。”
“打仗?嗤!”坐在刚才那锦衣掌柜对面的穿着缎面夹袄的本地商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抬手抿了一口茶,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老丈,你这可就想多了。咱们这可是大唐腹地!离长安城才多远?四海升平,天下归一,哪来的兵乱!”
他挑了挑眉,一口饮尽了那杯茶:“再说,若是真有什么事,官府早就该贴告示了,还能让咱们在这儿坐着喝茶?”
那老丈倒也不恼,仍是用闲聊的口吻道:“可那也说不准啊。”
对面那掌柜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续上了茶水:“放心,等过个三五天,等这下来检查的大官一回去,该做买卖做买卖,该上山的上山,能有啥事儿。”
他对面的那人抬手止住了掌柜的话头:“放心,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高个的顶着,过上三五天,你们该做买卖做买卖,该上山的上山,能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