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正值子夜时分。

天幕上一轮残月被游动的乌云掩住，云缝中隐隐约约露出点冷光，尚未等落到地面，就被上空盘踞的黑雾吞得个干干净净。

洛城地界静得骇人，不知几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自空中俯瞰，整座城池都被浓稠如墨的黑气包裹在其中，窥不见半分景象，城外更是一片荒芜，草木尽枯、生机全无。

璇玑踏着问戒悬于半空，垂眸望去，只见枯树林立，枝桠似鬼爪一般朝天伸展着，光秃枯槁不见一点绿意。

然而当她视线下移，落到树根下的泥土上时，却不禁一怔，地上土壤松软绵潮，一看便知绝非久旱无雨该有的模样，当下心中不免疑惑…

既不缺水，城外草木为何枯败得如此彻底？莫非是因为这些黑雾吗？

“怎么了？”哪吒见她神色有异，开口问了一声。

璇玑回过神来，思量片刻，还是将已到唇边的疑虑咽了回去，眼下线索太少，轻率开口反倒容易误判，不如等进城详查后再论不迟。

“没什么，先进城，等我验明再同你说。”她将目光重新投回洛城，眼见那些黑雾如活物似的，在下方黏腻地蠕动着，一时只觉颇为不适。

他无所谓的笑笑，“好，还是由你来选方位？”

至于为何偏要让璇玑来定入城的方位，这事还得追溯到陈塘关时。

彼时两人尚且年少，常以术数推演为戏，说来也怪，谢云瑶的运气好得异常，总是稳胜哪吒一头；后来他不信邪，又试过一些别的，可就连最简单的猜大小，也无一不是云瑶占上风。

久而久之，但凡涉及抉择之事，倒都习惯性地交给运气更好的她了。

被哪吒这话勾起了往昔回忆，璇玑眉梢一挑，随手点了个方向，“就东北吧，走。”

随着两人的身影没入黑雾之中，城外百里外隐隐约约传出一声惊叹：“东北艮位…是生门？倒是好运气。除却生门，其余几方可都要见血…”

四下阴沉沉的不见亮光，踏入的瞬间，原本缓慢蠕动着的黑雾仿佛被惊醒了一般，疯狂的朝二人扑了上来，虽说被护体仙光隔绝在外，可那股腥腐的气味混着血腥气直冲肺腑，顿时压得人心头发闷，说不出的难受。

“有点…难闻。”璇玑皱着眉头，呛得当下就屏住了呼吸。

“是有一点，话说回来，厉鬼这种事，我也是头一回接触。”哪吒屈指一弹，三昧真火自指尖跃出，不过须臾，暴涨而起的灼热气浪就将两人周遭的黑雾烧退数丈，清出一片干净的方寸之地，连带着照亮了此间。

他之前斩过妖除过魔，就是没碰过什么厉鬼怨魂…修得是杀伐之道，超度这种事自然轮不到他头上，如今跟着璇玑，反而有种奇妙的新鲜感。

金红的焰火飘浮在空中，左摇右晃的，映照出下方龟裂的土地，以及此方区域内那些影影绰绰的屋舍，再远一点，因被漫天黑雾遮蔽，便看不见了。

目之所及，空无一…鬼。璇玑凝神将神念放出，试图探查远方的动静，可刚触及周边的黑雾，却如泥牛入海一般，连半分反馈都未传回，再难往前。

“此地不寻常，这些黑雾可以屏蔽神识。”她收回神念，转头看向哪吒，“看来要当心些，不可贸然深入。”

闻言，哪吒微微眯起眼来，并未立即接口。

他指尖轻轻一挑，空中的三昧真火随着指引，瞬时窜起数丈高来，朝着四周的黑雾猛烧过去。

古怪的是，黑雾虽能被焚尽，可眨眼间又有新的，不断自周边弥漫过来，一时间烧灼的速度竟与填补的速度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此番较量下，始终无法清出更大的范围，只能堪堪维持住两人周身的这块区域。

见此，他眸光一冷，连三昧真火都无法克制的场面倒也少见，当下声音里不免添了几分凝重：“啧，烧不干净，方才我就有些奇怪，现下一试果然如此。”

“应是受阵法影响，这地似在聚阴。”

借着三昧真火照出的光望去，城中黑漆漆的，乍看之下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问戒带着青影破雾而下，哪吒紧随其后，两人落地的瞬间，耳畔传来“吱嘎”的一声轻响，龟裂的土层在外力作用下破裂开来，扬起一层带着焦苦味的尘灰。

璇玑俯身捻起一撮泥土细看，这些土块焦黑干硬，稍一用力便在指间簌簌碎裂落下，散发出淡淡的焦糊气味。

她搓了搓手指，脑子里想起先上城外的景象，随即站起身来并指划出，黑暗中金光一闪而过，脚下泥土被仙法层层破开，焦壳之下露出了土地原本的黄褐色，干涩得不见半分湿气，板结在一起。

“原来如此！”

眸光一亮，她转头看向哪吒，解释道：“我先前见城外草木枯败，但那土壤却带潮气，心中起疑。现下你看城中土地，表面焦黑，地下干裂，分明是经历过旱灾后又遭火劫的迹象。”

听得此话，哪吒当即反应过来，迅速接口：“你的意思是，洛城此前遭遇过一场大旱，但有人将城外土地施以秘法重返生机，是以之前雷部和地府的人没觉察出来。”

按雷部正卿所言，洛城神官结束了为期四至六月的巡游，归返时，陈公明已成厉鬼。

神官们分赴各处体察期间，恰是幕后黑手发难的绝佳时机。而后神官上报，又因天庭奏疏需经层层批阅，等消息递到雷部时，已是天界六日前。

如此一来，就算发现了城外的枯树，也只会以为是黑雾作祟吞噬生机。

“可为何要掩盖旱灾真相？只是为了拖延天庭查探的时间吗？”他思绪一转，只觉得有些关键处没想通。

璇玑顺着他的话道：“应也有这层关系，且这旱灾很有可能是导致陈公明化作厉鬼的缘由之一，若说还有旁的目的，现在线索太少，我暂时也没厘清。”

“旱灾是其一，可这烧灼的痕迹又是怎么来的？”哪吒扬手拂开弥漫的尘灰，落地后那股腥膻已被焦糊的气味彻底盖过，他本就修火系，对这股味道再熟悉不过。

若是明火所致，为何这满城的建筑又如此完整？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疑窦丛生。

璇玑拍拍手，将目光投向黑雾弥漫的城中，“无论如何，只有先进城探探了。”

现下他们所在的地方应是洛城边缘，低矮的房子在黑暗中静默无声。

两人踏入这些民居仔细查看了一圈，屋内蛛丝尘网，到处溅着发黑的血迹，破碎的衣料混着尘土烂在地上，还沾着些暗褐的斑块。

灶室的木门斜开着，推门而入，只见墙角处的谷袋空空垂落，屋内正中的水缸早已见底，缸壁上还凝着一层灰白的水渍。

梁下悬着的竹篮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走近一瞧，篮底还沾着零星的糠皮，想来这些百姓家中的最后一点口粮也已耗尽。

观此间种种，不难想出昔日大旱之下，民不聊生的惨况，以及厉鬼屠城时的残酷。

“应是旱灾无疑了。”叹了口气，璇玑提步踏出门去，“可陈公明呢？按常理来说，我们进城好一会儿了，他早该现身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