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玄光宝镜的厉喝在脑中乍响,【起来!谁准你躺下的!这才到哪儿你就放弃了?区区金雨而已,怎能如此不堪大任!】
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甚至比之前被她诈出此间法则时还要气急败坏。
秤盘上的魂魄还是没什么喜怒,只是在神识里以一种近乎平直的语调,毫无情绪地反问;【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正常的、普通的仙人该有的反应,理智、冷漠,且无情无欲。】
说到这里,她侧过身,用手支着头看向虚空,或者说是看向并不在殿内的玄光宝镜,平静一笑:【如今如你所愿,你怎么还生气呢?】
镜子一时无言以对,它发现自己竟无法辩驳,法则设定确实如此,它心中对璇玑本也不抱什么期望。
可是…当她真如所想般轻言放弃时,一下子又有些不适应,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但似乎不该是这样子,她该坚定、果决、一往无前,而不是像现下,不管不顾地直接躺倒。
奇怪,这一幕怎么那么熟悉?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过一模一样的场面和对话…算了,大概是被她气出的幻觉。
【总之,你先起来。陈公明在镜外只剩最后的三刻钟了。】
它难得地放缓声音,努力规劝躺平的魂魄。
【嘘…让我静一静。】
说罢,璇玑干脆阖目静静躺在原地,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秤盘,面前是永不停歇的金雨,虚无感被放大到了极致,她开始放任自己沉入其中。
度化陈公明,有什么意义?非得去做吗?
“或许没有。天道不仁,善恶未必有报。”
那修仙呢?为何苦苦修行?
“长生?道法?责任?超脱?我不清楚,一直以来都是被宿命推着走…”
你的存在呢?或许只是将来劫难的一部分。
“…”
……
为何要度陈公明…他是功德善人,亦是杀尽满城暴民的厉鬼,其中虽有各方算计,但结果不变。本该由地府裁决、由因果闭环,何需横插一手?
要说是既定的命数也没错,可偏偏她能理解。
公理不存,冤屈无门,那唯有血偿。陈公明所求,不过是一个本该有的结果,既然无人能给,他便自己来取,这很公平。
所以之前才会说出这句话:“好恨…不入轮回又如何?杀了他们!”
转念一想,她与陈公明又有何异?陈公明恨世人负他,自己恨天命束己。
然后呢?
杀了仇人之后,陈媛媛和陈家上下就会回来吗?一切就能重来吗?
斩了天道之后,就会有更好的未来吗?亦或是更大的混乱?
那岂不是成了自身最憎恨的那种,为了一己之念而罔顾众生的人?
她的恨没有错,他的恨也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只能通过毁灭来解决问题的命数本身。
先前她坦然接受,是因觉得那不过是自己一人需要承担的劫难,是修行路上必经的磨砺。
可以忍,可以让,可以独自背负。
但洛城这场惨剧,从陈公明的善到恶,从截教的算计到他们二人的介入,无论善恶强弱,竟都逃不过一句“冥冥自有天定”。
为了维持某种平衡或达成某种目的,众生皆可利用、皆可牺牲,这赤裸裸的真相让她脊骨生寒。
你的存在呢?或许只是将来劫难的一部分…刚刚那一问再度响起。
神识中,意念自答。
“但造命者天,立命者我,我的道,不在命数之内。我的存在也不是由它来定,我看见了,我知道了,我便在了,我既在此局中,我的意志,便是最大的变数。”
度陈公明,不是因为该度,而是因为她能度;救他,不是求他向善,而是她要救。
修仙亦如是,她要修的不该是顺应天命的圆满,应是能心之所向、行之所至的自在。
“可世人对无暇明珠最是苛刻,今日能因你解围而示好,来日若见你犯下错,翻脸时只会更加无情。到那时,你当如何?”
一片漆黑中,哪吒日前的话语清晰地被回想起来,彼时她心中仍有彷徨,生怕一朝行差踏错,故而未能回应。
眼下情感被剥离,反倒能抛去全部顾虑和恐惧,平平静静地问心。
你当如何?
“我修我道,碍世人何事?世人夸我赞我誉我,我该如何就如何;世人损我骂我辱我,我自持本心。若前路有误,我认、我改,我自会承担,即使历经劫难,我依然是我。”
既然一切本虚妄,那自身就是意义。
心中念头通顺,灵体却保持卧姿静思未曾睁眼,也就错过了殿中无数光团破碎的场景,那些幻化出的假象霎时散作漫天金粉,只留下最真实的九个光球悬浮在空。
无需伸手去摘,它们仿佛受到某种感召似的,自发地飞向大殿中央的等秤,在秤盘上空盘旋环绕,最终合为一体。
光芒万丈中,一颗血肉饱满、勃勃跳动的心脏缓缓成型,正是被陈公明抛弃的本心。
等秤发出一声轻鸣,承载着心脏的这边开始下沉,直到与托着怨魂的另一端维系住平衡,这才停住。
玄光宝镜沉默看着躺平的仙君,终于忍不住发声:【你还真是…躺着就通过了…】
此一关,不为考验毅力,不为磨炼技巧,只为照见本心,本心若在,则万法皆虚,关隘自破。当然,如果未能勘破,倒也无妨,集齐九十九枚光团,亦算通过。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始终留有一线机缘。
它方才以为璇玑道心失守,所以想引其去走那条更稳妥却更笨的路径,没想到她真能悟道。
璇玑睁开眼坐起身来,手里捧着从心脏中自行飞出的第二块碎片,笑眯眯地回:【也多亏你设下的迷障,让我有机会得以看清,多谢啊玄光宝镜。】
【就算你奉承我我也不会告诉你待会儿是要切身体会陈公明的苦痛更不会说镜中受的伤都会在镜外呈现如果你坚持不住的话可能会死的!】镜子一怔,随后在神识里一口气说了一大长串,也不管她听没听清,意念便再次沉寂下去,假装从未开过口。
【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魂体笑了起来,从善如流地接了声,心中却想…这别扭的性子是从哪儿学来的啊?别是这千年没讲话给孩子憋坏了,可她不是故意的啊,她哪儿会知道镜子自生出了意识!
【…】
镜子默然装死,随着它的意念,满殿金光灿灿开始消散。
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前,璇玑似乎听到一句极小声的嘀咕:【别死了。】
她唇角一弯,想起镜外陈公明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对接下来要经历的已有预感。
别的都好说,只是担心镜子外面的哪吒和陈媛媛看到自己受伤会被吓到,特别是哪吒,要不是红莲金身无魂无魄,估计得提着火尖枪杀进来…
希望能快点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