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魄从虚无中被“噗”地一下给丢了出来,她飘忽着稳住身形,尚未看清周遭,便被满目璀璨的华光晃得闭紧了眼。
适应了片刻,璇玑方才缓缓睁眼望去,面前是座宽阔无边的大殿,地上铺满了金银珠宝,璀璨夺目;穹顶之上如落雨般,不断坠下些元宝、珍珠等各类财物,砸得叮当作响。
在这片金光灿灿的正中,一杆巨大的等秤悬浮在空中,乌木秤杆倾斜着,秤盘一端重若千钧沉甸甸地坠下,其上堆着许多奇珍异宝,流光溢彩上浮着那团漆黑的魂影,反观另一端则高高翘起,空无一物。
晃晃悠悠地落在了高悬的秤盘上,站定后,她低头理了理衣袖,在脑中念道:【玄光宝镜,你公报私仇啊。】
【你不是怀疑真假吗?怎么?现下验明真身了,心情不好?】神识中镜子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呵…心情能好才有鬼吧。她算是看明白了,这镜子不仅脾气大,还相当小心眼。
不再多言,璇玑将注意力放在当下,也亏得镜中流速同外界不同,才得以有充足的时间来应对此间种种。
她先垂目望向了下方的陈公明,那团魂影安静地飘浮在财宝堆上一动也不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正欲收回视线,却在此时,无数混乱的低语自脑中漫了上来:
……
“好恨啊…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
“我一生乐善好施,最后却家破人亡,老天凭什么这么对我?”
“若是旱灾时未曾开仓放粮,媛媛或许就不会死…”
“哈哈哈哈…做什么善事?全是可笑的自我感动,不如金银实在,不如珠宝长久!要是能重来一次,重来一次…”
“好恨…不入轮回又如何?杀了他们!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
反反复复的心声冲灌进来,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最终在璇玑的神识里汇成一个个巨大的、重叠着的“杀”字,冰冷的杀意和浓重的怨念随着这些字一同撞击过来,沉重又黏稠,直拽着意识往下坠。
哈啊…魂体一晃,倒抽了口冷气,头一次直面厉鬼的内心,她花了些时间才挣脱出来,先前在镜外虽然已经大致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但到此时才切实体会到陈公明的怨念是有多深。
明明是功德善人,却落得个不得好死的结局。
换作是自己,在天道的默许和截教的算计下,恐怕也只会怨气冲天、恨意难平。
若是当年的东海之畔,她非肉体凡胎,别说一个龙王太子了,便是龙王又有何惧,哪怕是天道,也想一并斩了。
这念头实在是过于凶险,璇玑连忙收心敛神,不再去看陈公明。
殿内的金雨还在不停地下着,丁零当啷的,此刻在地上堆得更高了,目光在满殿的金银珠宝中扫过,细看之下,倒真让她发现了些不同之处。
只见那遍布的财宝堆中,有点点微光在其上闪动着。并非金银刺目的反光,而是一种更为柔和的光晕,看起来是些光团,小个小个的隐在宝堆里,几乎快被满殿的金光给淹没。
所以,是要去拾捡光团,再把它们放到秤盘上,直到这边的重量压过陈公明那一端吗?
心中暗自思忖,自从脱离上一层,魂魄便恢复了轻飘飘的形态,现下直接可以浮空穿过去,如此看来竟比雪域的考验还要轻松。
真有那么简单?感觉不太符合玄光宝镜的性子啊。
不对,一方天地中不可能存在毫无用处的物事!玄机或许就藏在这下个不停的金雨上。
思绪一转,她直接在脑中就问:【这些金雨有什么特别的吗?】
玄光宝镜默然无语,考验是它所化不假,但眼前的仙君甚至未能完成初次度化,凭什么要告诉她!
它可是个有原则有底线的镜子,才不像问戒那把言听计从的蠢剑!【哼,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唉…】璇玑听闻此言,沉沉地叹息一声,当即露出一个“没关系不怪你,我懂的”的眼神,便再不出声了。
【你那什么眼神!?】镜子被她那饱含怜悯与宽容的目光气得要命,大喊道:【把话说清楚!】
神识里慢悠悠地接上:【无妨无妨,我明白的,想来此间天地演化玄妙至极,纵然你身为本体也不甚清楚,只是为了维持法宝的面子,不便明说罢了,理解,我都能理解!】
【胡说八道!】玄光宝镜终于破防,声线陡然拔高几分:【我岂会不知自己镜中法则!只要被金雨砸中就会渐失情感…】
话音到此处戛然而止,再出声时已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诈我!】
璇玑眨眼,满脸无辜地望向穹顶,唇角却微微一抿。
果然,对付这种活得太久又格外要面子的法器,激将法比什么都好用。
话说回来,情感的话…丧失情感对这次的考验有什么很严重的影响吗?感觉联系不大啊。
然而很快她便知道了。
起初还算顺利,尽管空中金雨一直连绵不绝,但始终疏疏落落的,凭借着灵体的轻盈勉强也能在间隙中安全穿梭而过,只要看准时机,避开那些不断坠下的财宝,再将拾取的光团一个接一个送到秤上就能完成。
整个过程虽需专注,但并无大碍。
唯一让她不解的是,光团放入托盘后,倒像是没能增添任何重量似的。
那杆等秤依旧两端悬殊,承载着陈公明怨念的一端重重下沉,纹丝不动。
是必须要累积到一定数量后,才会发生改变吗?那要是收集不齐,她不会得一直留在这里给玄光宝镜打白工吧?
璇玑苦中取乐一下,随即压下心中疑惑,继续在漫无边际的金银海中搜寻。
正当她俯身准备抱起眼前的光团时,耳边雨声骤急,一抬首,但见上方金雨下坠的速度陡然加快许多,密度也随之增加,若说之前是稀疏的淅淅小雨,那么此刻便是倾泻而下的瓢泼大雨。
原本清晰的路径被密密交织的金色雨幕所覆盖,她闪躲的空间被急剧压缩。
【玄光宝镜你个专坑主…】话未说完,当头砸来一锭金元宝穿透了整个魂体。
璇玑下意识闭了闭眼,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只传来一阵冰凉,如同浸入水中,不过片刻又被捞出来一般转瞬即逝的感觉。
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她睁开眼,仔细感受一番,没能察觉到什么变化,想了想还是抱着光团朝等秤的方向飘去,一路过处,金玉滂沱,免不得又被砸中几次,那股凉意仿佛更重了。
异常是在她来回几转后才发现的,魂魄看着盘中刚刚放进去的、散发着温暖光晕的团状物,理智上知道它很重要,可心中却无缘无故地忽然浮起个想法:自己为什么要千辛万苦把它带过来?好麻烦。
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心中空空如也的感觉,没有急迫、没有喜悦,甚至连继续下去的动力都在逐渐消失。
璇玑无措地飘在盘中,放眼望去,大殿之中还有数不尽的光团在等着她拾取,可偌大的秤盘似永远也装不完,一丁点浮动都没有,也没有人能准确地告诉自己,何处才是尽头,只是不停地、不停地在做无用功。
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为何要在这里奔波?陈公明度不度化,与她何干?
“可是哪吒还在外面等着你,陈媛媛也在等着她的阿父!”心底深处有道声音这么和她说。
“那又怎样?仙人本就无情,救他本就不是什么必须做的事。”另一道声音立即反驳,“至于哪吒,你本就担心往后的劫难,如今既有机会早些了断因果,岂非正好?”
啊,原来如此,直到现在,璇玑终于明了。
金雨不伤魂体,却正在悄无声息地抹杀所有行为举动的意义,当情感被剥夺殆尽,她会忘却初衷,冷静地去权衡利弊、分析得失,最终会变得和一个最精明的商人那般,认为“拯救陈公明”是一桩亏本的买卖,甚至于连外界的所有都会觉得毫无意义,从而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
【你似乎已经看出来了,金殿主在攻心。】镜子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声音忽地在识海中响起。
秤上的魂体没回应它的冷嘲热讽,反而出乎意料地就地躺倒下来,任由空中无数的财宝一遍又一遍地穿透她。
万物皆空,一念沉寂。
【就这样吧…】璇玑平躺着,望着顶上平空生出又不断坠落的财宝,眼神空茫,【不救了,没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