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啊飘的，终于落了地，她又回到了刚刚进入时的那方小世界，无天无地，只有无垠的镜子在底下倒映着自己。

就在脚下踩实镜面的同一时间，怀中那枚镜片自行飞出，撞入了中心那道蜷缩着的漆黑魂影体内。

“嗡——”

一声似有若无的清鸣在寂静中荡开。

包裹魂影的浓稠怨气眨眼便被一扫而空，渐渐显露出一道身着蓝衫的儒雅身影。

陈公明在漫天碎片中静静站着，仿佛大梦初醒，眼神澄澈，再无血污与怨憎，他看向璇玑，嘴角慢慢抿起一个极淡的微笑，温柔而哀伤。

璇玑眸光颤动，穿透过那些惨痛的记忆，安静地凝望着他。

她见过化为厉鬼怨气冲天的他，也见过血泪堆砌下被虐杀至死的他…而今，尘埃落定后，站在眼前的才是那个一开始的陈公明，那个会开仓济民、会为女儿的病忧心忡忡，会担心惊扰亡妻安宁的，善良的…普通人。

第四块碎片，原来就是他自己，万千感概，终究只作一声叹息。

对面的陈公明与她遥遥对望，半晌，只见他理了理已经不存在的衣冠，而后朝着这边，郑重地、深深地揖了一礼。

“我之执念，皆已放下，多谢仙长，助我看清。”

随着这声道谢，属于他的记忆在一瞬间尽数涌进了璇玑的识海中…

他死后，灵魂浑浑噩噩地飘荡在天地间，很恨、很怨，可一身的恨意和怨气，竟不知何处安放，人都已经死了，报仇吗？怎么报？

无尽的冤屈与愤怒找不到一个倾泻的出口，时刻焚烧折磨着自己。

就在那日，有声音在虚无中问：“想报仇吗？”

当然想，这问题何需考虑，他当即便答应下来，于是魂魄便被一片阴冷的黑暗给彻底吞没，就此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待再醒来时，已成了那只屠戮生灵、犯下杀业的厉鬼。

拥有力量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光所有曾经参与过暴行、辜负了陈家的暴民。

杀啊…杀光他们！厉鬼狞笑着挥下利爪，啃噬着这些人的血肉，温热的血飞溅起来，染红了那身蓝裳和残破的身躯，目之所及，尸山血海全是通红一片…但他只觉得快意，合该是这样的！由自己亲手来了断！

“阿父…”血泊中，似乎听到了声微弱的呼唤，他怔愣着抬起头来，迷茫地看向远方。

好像忘记了什么，是什么呢？

脑子像是被搅碎了般，混乱不堪，庞大的厉鬼缓缓低下头，映入眼中的是自己鲜血淋漓的双爪和脚下堆积如山的尸骸。

我…杀的吗？我…杀的…

头愈发痛了，像是要被这血淋淋的真相给撑爆，本该死去的心脏隐隐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一股迟来的悲恸和自我厌弃方才堪堪升起，又立即被鬼物冰冷无情的本性和暴虐的怨气给反扑下去。

回忆到此为止。

璇玑垂着眸，久久未能言语，心中有唏嘘、有悲悯，更有一种超越了善恶评判的苍凉。

劝解他吗？她有什么资格，明明亲身体会过他的痛苦；指责吗？站在什么立场，她完全能够理解他的选择。

整件事情，由天道的默许开始，到截教顺势算计的推动，最终，却是由眼前这个普通的凡人来完成最后一环。

天道、神仙、凡人…在这其中，好像谁都有缘由和身不由己，为度劫、为计谋、为私念，唯独造下的所有苦果和业障，全都压在了陈公明一人身上。

他确实完成了复仇，也亲手将自己拖入了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

不该是这样的，她心中如是想到。

思及至此，璇玑提步上前，认真地正视着面前的中年男子，声音平静：“我此行，是来送你一程的。”

闻言，陈公明神色复杂，缓声道：“我知仙长心怀慈悲，从始至终，我都看到了。”

他仅存的最后那份清明的意识和那点干净的灵魂，被这奇妙的镜子给唤醒，并收入其中，他一直在镜中看着，亲眼见证眼前年轻的仙人是如何承他之苦，感他之冤。

这等付出，莫说是高高在上的神仙，即便是血肉至亲，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地步。

心头沉甸甸的，他退后一步，郑重地再行一礼，语气很是愧疚：“仙长大恩，公明无以为报。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望自身解脱，只求…只求仙长能再发发慈悲，送陈府三百八十四口无辜的亡魂，以及我那苦命的女儿，前去轮回，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全是我一人之过。”

这已是一个失去一切的灵魂，所能发出的唯一乞求。之后，就可以了无牵挂地从这人世间消散。

他竟以为自己是天庭派来诛杀厉鬼的…

璇玑蹙着眉，没有立刻回应，反而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谁告诉你，你不能解脱？”

陈公明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看向她，“仙…仙长此话何意？我还可以…”

话说到此，他嘴唇剧烈颤抖着，竟不敢再言，生怕心中刚起的这点微末希望只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苍天不公在先，遭人利用在后，并非你一人之错，我知道你的冤屈和苦楚，所以…愿以自身修为换你和媛媛一个机缘。”她叹息着，话音稍一停顿，又道：“只是你毕竟犯下杀业，此乃因果，不得抹去。”

“我知道，我知道…”陈公明哽咽着闭上了眼，很是痛苦地开口：“虽我有万般冤屈，但他们…他们皆是被我亲手所杀，此等罪业，我愿一力承担。”

“因此…”璇玑接过话来，“你需入地府，由十殿阎罗公审，厘清因果、判明功过，领你应受刑罚，待业债偿清之日，便可带着今生记忆，重入轮回。”

她看着面前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给出了那个重要且珍贵的承诺：“届时，媛媛依然会是你的女儿。”

此话一出，陈公明顿时愣在原地，瞳孔因太过震惊而收缩起来，仿佛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救赎中回过神来。

他缓了许久，忽地倒吸了口气，眼中泪水在下一瞬滚滚落下，泣不成声：“仙长…此恩重逾山海，公明永世不忘，今生实在无以为报，只待来世…来世再报！”

仙人不曾勾销他的罪孽，却让他有了面对未来的勇气和希望，甚至许下了一个能与女儿重续亲缘的来世。

璇玑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无需来世，我不求你回报，谨守本心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