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谢谢…”

那抹蓝影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一个劲流着泪道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形也越来越淡，如晨曦将散的薄雾般开始慢慢消失。

就在残魂散去的一刹那，周遭虚空中，那些承载了他全部执念的碎片，齐齐发出一阵温和的共鸣，下一秒，所有镜片飞旋起来，一块接一块地向着中心处汇聚、拼合，裂隙和缺损在其中弥合如初，最后融成了个圆润、剔透、毫无瑕疵的晶莹球体缓缓降落下来。

璇玑双手捧住微凉的球体，其中光影流转，正无声呈现着陈公明的一生…

雪地获救时的感恩、与芸娘成亲的欣喜、爱妻亡故后的哀痛、陪伴女儿长大的温馨、开仓救民的善良，乃至后来血腥复仇的疯狂…

所有的选择、情感、记忆，无论是光明的、黑暗的，还是喜悦的、痛苦的，统统都被真实地封存在了这颗琉璃球中，构成了一段并不完整的人生。

倘若不曾发生这许多事，本可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故事。

谁都想拥有轰轰烈烈、荡气回肠的人生，但现下回头一看，能够拥有平平无奇的一生，简直再好不过了。

【这是你在镜中救下的第一个因果结晶。】玄光宝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感概，不再像刚开始时那么淡然了，【它们最后都会化作镜中的星辰，什么时候这方空间被全部点亮了，你的苍生道也就修成了。】

璇玑将那颗琉璃球轻轻往上一送，看着它在最高处悬作一点微光，心情有些黯然，【我的道没那么重要，我倒希望这样的事情再少些。】回想起一路的经历，陈公明、芸娘、陈府上下…马上又改口：【最好没有。】

镜子沉默片刻，随后小声地咕哝：【难怪选了你…确实很适合…】

【小玄光，你嘀咕些什么呢？什么适…】

【什么都没有！咳…我送你出去，不是还要超度他们吗？】玄光轻咳了声，慌忙地打断她。

意念一动，镜中世界开始急速退去，就在那抹魂魄被扯回现世时，它忽然意识到什么，恼怒道：【谁准你乱喊的！不许这么叫我！】

反应怪慢的，而且还挺要面子。她在虚空中哑然失笑。

魂魄再次沉于深水，归体的那一瞬，璇玑心中自然而然地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感，无需任何指引，便已知晓该如何去做。

青影在原地盘腿坐下，双目轻阖，没有念什么咒文，亦无任何特殊的法印，只是将体内仙元引动起来。

心神内守下，只见浩瀚的仙力自丹田深处汩汩涌出，先是流过十二正经，继而又漫过奇经八脉，每运转一个周天，那些仙力便更亮一分，直至二十八周天圆满时，周身经脉已尽数被金光所充盈。

没有丝毫犹豫，功法逆转，不再是凝聚，而是将这苦修得来的道行直接散去。

如水波般的光华以她为中心在天幕上荡漾开来，并不刺目，反而显得十分朦胧，那光晕愈扩愈广，直至笼罩住整片天穹，然后咣地一震，紧接着，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从中析出，淅淅洒落而下。

洛城的阵法被破，笼罩上空的黑雾早已被雷法劈散，此时暮色四合，虽无日光，但整座城池却被这漫天的流光飞雨映得璀璨生辉。

挂在璇玑腰间的承虚瓶晃悠着飘到上方，瓶口中，此前被尽数收入其中的怨魂哀嚎着挣脱出来，还没来得及扑向在场众人，便被细密的金茫穿透魂体，以往经历过的怨恨、憎恶、痛苦，都在这温柔的金辉下给静默抚平。

哪吒站在不远处，没有看那些正在被度化的怨魂，也没去看这圣洁的光雨，只是定定地凝望着中间的人影…

先前，不知是他的祈愿终于被听到了，还是她自己的本心照亮了迷途，那本该殆尽的生机竟真的开始倒流。

顷刻间，血肉再生、仙躯重塑，待清辉退去，人已好端端地重新回到了怀中。

少年终于放下心来，从前说得倒是坦然，但当真正面对生死时，他才发觉自己根本无法接受，甚至于刚刚差点带着她回乾元山找太乙真人了。

如今牵挂的人安然回来，此间天地发生的一切霎时都沦为了模糊的背景，只想看着那个人，她在身边的话，此心便能安定。

不过，这道行散得也过于多了吧…他叹了声，仰起头来望着从天而降的流光，金茫轻柔地落在眉心、肩头，和她本人一样，有一种尘嚣俱寂的宁和感。

这些光点透过肌肤传来点点暖意，可却能清楚地感知到其中正在快速流逝的修为，起初是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地消减，随着更多的怨魂被度化，逸散的速度也骤然加快，不过片刻，已耗去近两百年的修为。

哪吒对超度修行之道知之甚少，往日也仅是听天庭仙人们闲聊时浅浅一提，从未真正身涉其中，而今一看，此道修得着实艰难，也无怪乎古往今来，能单凭度化修成大道者屈指可数了。

不谈其他，就连曾发愿“地狱未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如今可都还留在地府救度众生…

“哥哥，我要走了。”一直跟在身边的陈媛媛在此时轻声开了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短短数个时辰她经历了好多事，心神震撼下，居然一时没认出神仙真身，只觉得有些熟悉，直到方才，仔细想了想，才将风火轮、乾坤圈、混天绫这些法宝与曾在话本里看的传说一一对上了号，恍然惊觉这位红衣哥哥，正是父亲从前带她参拜过的三太子。

庙中金身宝相庄严，高不可攀，凡间皆传三太子诛邪除魔，只杀不渡，是令妖魔鬼怪闻风丧胆的杀神，也是位面冷心软的好神仙。

但今日一见，仙人并非像庙堂中的泥塑那般冰冷威严，他也会为珍重的人受伤而紧张，会在看到她不安时温言安慰…凡人所塑金身，却是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想到此处，她诚挚再道：“最后，谢谢姐姐，谢谢你，哪吒…哥哥。”

闻言，哪吒眼睫轻微地一动，低头正好撞进了陈媛媛清澈的眸光中，哪怕亲眼目睹了陈府的惨状和父亲的悲剧，那双眸子里依然没有生出一丝怨愤，现在仍是笑着朝他们道别。

心中说不出来是何感觉，很复杂的情绪，有酸涩、痛惜，亦怀有怜悯，明明只是个孩子，无端端被害得家破人亡，还要承受这许多苦难，到了现今境地，也没对这不公的命运有所抱怨。

“要好好的…”思忖着，他转过身，伸手摸摸小姑娘的发顶，声音放得温和：“今生之事无法重来，但来世，你会平安地长大，安稳地度过一生，如所有的普通人那样。”

“我知道的，姐姐给了我们重入轮回的机会，阿父也好，我也好，还有大家，都很感激她。可惜，临走之前，还不知道姐姐名字。”陈媛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抹去泪水，相处的时间太短，她尚不及和仙人姐姐亲口道谢便要离别，心中很是伤感。

“璇玑，璇玑玉衡的璇玑。”哪吒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她。

“…我会一直记得你们的！哥哥和姐姐也要好好的！”

小姑娘将这名字在唇齿间反复念了几遍，随后朝着他用力挥挥手，已近透明的魂体被净化干净的陈公明轻轻拉住，满城金辉之中，父女二人的身影渐渐化作了点点微光…

“对了哥哥！我想起来了，旱灾前，我听到了一声鹄叫！”就在最后一点微光即将消散时，陈媛媛急切的声音随着风传入耳中。

鹄叫？哪吒皱起眉来，所有线索在这一瞬全部串联起来，璇玑此前关于截教的试探、对方含糊的态度…看来这事还不算结束。

恰在此时，天上的金茫落下了最后一缕，整座城池重归寂静。

洛城一事看似到此为止，只是两人皆未察觉，就在方才的一刹，有丝极淡的黑气自陈公明体内飘了出来，借着金光的遮掩，悄无声息地没入到了璇玑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