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神念中,目送陈公明父女离去后,璇玑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截教的阴谋仍隐于暗处、天庭的积腐依旧沉疴难起,而自身的劫难,也不过才显露冰山一角…
可那又如何?
至少现在,她终于把这件事做完了,陈公明被引渡到地府领罪、媛媛也能安心投胎,陈府上下枉死的怨魂得以解脱,至于那些暴民,救下来的她也尽力度化了,是非功过,皆交由地府裁决。
那么,稍微休息会儿…应该可以的吧?
这个念头如同赦令,连续紧绷的心神骤然就松弛下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一直被强行压制的疲惫感,她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未料睁眼的瞬间,正好与近在咫尺的哪吒直直对上了目光。
他靠得实在太近,近得与镜中所见一般无二,甚至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眼眸里的自己,以及其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直白担忧。
要说在镜中时,她尚且还能保持镇定,可如今心上人就在眼前,灼人的目光和清透的莲香一同笼罩下来,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一时间,方寸大乱。
“咚——咚——咚咚——咚咚——”
猝然变大的心跳声吵得人心烦意乱,睫羽微颤,双手一撑下意识想往后退开,可就在视线移开的瞬间,少年侧脸上那抹未曾擦净的血迹,又成功地将她的注意力给攫了回来。
那是她的血。
这认知让璇玑心中一动,不由地便想起了不久前在镜中看到的画面,之前还是说错了,两世因缘,何曾没有过如此相近的时刻…
千年前,乾元山重塑莲身之后,她明明与他骨血交融。
如此…亲密…
啊,死脑子快停下来!早不想晚不想,怎么偏偏现在想起来了!她在心中大骂自己,面上神色淡定,只是周身运转的仙力一下就乱了。
这细微的变化,如何能逃过哪吒敏锐的感知?
他原是心有担忧,想过来亲自确认下情况,可而今见她这副模样,不禁起了些逗弄的心思,以及心底深处想看她更多反应的隐秘渴望。
当下他眉梢一挑,非但未退,反而以手撑地,俯身又逼近了些,几乎快要碰到彼此了,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怎么?方才是想到什么了吗?气息竟如此不稳。”
少年身上清冽的莲香,因这过近的距离而显得极具侵略性,与记忆中的温和淡雅截然不同,反而似藤蔓般丝丝缕缕地攀绕上来,搅得神思一阵恍惚,脑海中翻涌的思绪和现下两人交错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险些快让她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我能想什么!”
话音脱口而出的瞬间,璇玑才发现自己否认得太快太急了,很是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连忙找了个理由迅速补充道:“不过是损耗的修为多了点,这才一时行岔了气。”
骨血交融这事实在是过于难以启齿了,打死她都不会说出来的。
“哦~”
哪吒一听,故意点点头,尾音拖长,将几个字慢条斯理地重复一遍:“原来是一时行岔了气啊…”
话音刻意一顿,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线上,才不紧不慢地笑着补上后半句:“岔得可真是时候。”
度化的时候分明好好的,偏偏在此时、此刻,如此的,恰到好处。
可恶、可恨、可气!璇玑咬牙看着他饶有兴致的眼神,岂会听不出那弦外之音,那股说不出是恼还是怒的火气倏地窜了上来,她单手撑着地面借力,另一手直接拽住眼前红影的衣襟,向下狠狠一扯。
哪吒被拉了个猝不及防,身形不稳下竟真被拽得低下身来,鼻尖那若有似无的竹叶清香顿时更近了,他呼吸一紧,原本平稳的气息忽地也乱了章法。
好胜心下,璇玑完全没注意到两人如今糟糕的姿势,反而十分满意地看着眼前人失措的神色,勾起唇角,学着他刚刚的语调慢悠悠地开口道:“三太子这气息,似乎乱得比我还厉害些,怎么,也是运功时出了岔子?”
被反将一军,少年暗自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他直视着身下的青影,认认真真地说:“我很担心你,璇玑。”
是担忧,是后怕,也是牵挂。
他的眼神太过纯粹,话语太过真挚,一时间倒让璇玑无言以对,周遭风声静止,只剩下彼此间怦怦的心跳。
“我觉得,他喜欢你。”玄光宝镜的话再次回响在耳畔。
她静默片刻,一直紧拽着衣襟的那只手松了下来,移到哪吒的侧脸处,指腹温柔地拂过,将那点刻意留下的血迹用仙法拭去后,这才宽慰道:“你在的话,我总要回来的。”
话音落下,只见哪吒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自重逢以来,她始终保持着该有的界限,冷静、自持,即便后来坦明心迹,也总带着一种随时可能抽身的游离感,从未给过如此确切的承诺。
可现在,却能说出:“我总要回来的。”
只因为他在。
不过寥寥数语,却让他心神动荡,少年定定望着她,舌尖的话转了几转,想问的话太多,竟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间的氛围在这无言的对视下,顿时生出几分缱绻。
“啊!你的伤!”
就在这暧昧的气氛下,璇玑却忽地从彼此胶着的视线中,想起了更为重要的事情,她急急伸手抵住哪吒的肩膀将其推开,低头去查看先前他腰侧受伤的地方。
修复如初的衣袍下,伤口早已愈合,但稍加查探,便能清晰感知到那些阴寒黏稠的毒素仍在先前布下的禁制里缓慢游弋。
不再耽搁,她双指合并按在衣料上,神识内观,其中景象如现眼前。
那暗蓝的毒素悄然蛰伏在经脉中,状若毒蛇,在感知到外来仙力的一瞬,蛇身一卷激射而出,毒丝簌簌暴涨,死死缠住了莹白的光团,试图将它绞杀吞噬。
见此,她凝神静气,指下灵光随念而动,经脉中,被纠缠的光团并未硬捍,形态变换,一部分化作无数细密又坚韧的丝线,反向将毒蛇卷入网中,另一部分则分化成数道剑光,直捣黄龙。
“嗤——”
识海中传来腐蚀的异响,纯净的仙力和蓝色的毒素轰然对撞,被网住的毒蛇疯狂扭动起来,利齿撕咬着丝线,阴气逆冲而上,竟将光网崩开了缝隙,趁此时机,毒丝冲破封锁四散窜出。
寒毒在体内爆散开,钻心刺骨的痛感传来,哪吒眉心紧拧,却硬是咬紧牙关,始终未吭一声。
见此,璇玑对那用毒的截教中人更添怒气,回去她便潜心研习符法,即便威力不及雷符,也要在量上取胜,下次若是见面,二话不说先甩他个一沓出去,炸不死也能烦死他们。
正盘算着该从哪种符箓入手比较好,却听身边人缓了口气,忍痛问她:“你在生气?”
嗯?这也能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