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抿唇,随即坦然承认:“是啊,生气。”话音一顿,接着解释道:“不是生你的,是气那截教的害你受伤…你何必与他硬拼,即便要赢,也不必用这等两败俱伤的打法。”
虽说他的伤势不轻,但当时看对方伤得更重,毕竟整条手臂和肩膀的骨头都碎了,且三昧真火也不是毫无影响。
反正也是那人自找的…没错,她就是那么护短!就是见不得竹马受伤怎么了!
闻言,哪吒眼眸一弯,不仅没有反省自己以伤换伤的打法,反倒绽出了个明快的笑容。
身边人影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低声轻语:“都中毒了还笑得出来…”
“你担心我,我自然笑得出来。”他的心意直截了当,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个不省心的!璇玑眸光微动,没再接话,只专心同他体内的毒素缠斗。
经脉深处,剑光耀耀,将寒毒斩得溃不成军,剩余的毒丝见势不妙立即四散逃开,却刚好被紧随其后的莹白丝网迎面罩住,千丝万缕的丝线紧紧一勒,网中毒蛇立马被绞得寸寸断裂,散在了清辉中。
待最后那点阴寒完全消散,仙力随即转化为一股清流,柔柔拂过受损的脉络,将那些细微的伤口一点点地修补完好。
“好了。”
说罢,她正准备撤手,蓦地又似想起什么,按在少年腰上的指尖随之用力,原本温润流转的仙力突然变作数根细小的银针,在他灵脉上不轻不重地一刺。
“嘶——”哪吒疼得倒抽凉气,眨着双眼不解地看向青影。
璇玑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指,狠狠瞪他一眼,积压的薄怒终于发作出来:“我知道你不在乎,红莲金身,无魂无魄,疼也好、伤也罢,你三太子几时放在眼里过!”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缓了口气,声音愈冷:“若伤得更重呢?若它非寻常毒物,连我也束手无策呢?哪吒,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每次都能万无一失…你明明经历…”
话到这儿她止住了声,没有再往下说,生怕想起那段不好的往事。
“我…”他无措地咬了咬下唇,被一连串的责问弄蒙了神,本能地想反驳“不会的”、“别担心”、“我有分寸”。可所有辩驳的话语在对上那双盛满怒气和忧心的眸子时,竟全堵在了喉间。
心中莫名有些慌乱,他当然知道那句未说完的话,明明经历过一次的,为何还会这样不在乎…
此情此景,与前世记忆渐渐重合。
那时世道混乱,秩序未定,神位空悬,纷争将起。
凡间仙妖混杂,精怪肆虐猖狂,仙人亦是忙于争斗,无暇顾及。
所谓的东海龙王,其实最初只是个称号,不过是条侥幸得道的妖龙,因掌行云布雨之能,自称“龙王”,底下聚拢一众水族,借庇护之名行压榨之实,气焰极为嚣张。
这样的“神”在当时不在少数,占得一处山水,受了人间香火,一身修为与日俱增,便自封神明。天庭初立,忙于规制,竟也默许了这般情状。
……
“李哪吒!”少女紧蹙着眉替他包扎,语气很凶,手下力道却放得轻,“我知道你灵珠转世,天生神力,但也不是这么个不在乎法!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我就是见不得那老龙手下仗势欺人,没直接打杀了事已经算便宜它们了。”红袍少年浑不在意地撇撇嘴,骂道:“而且,它算什么龙王?不过是条妖龙,便自称龙王,好大的脸!待我修道有成…嘶…疼…”
话音被打断,他轻呼一声,眼巴巴看着自己下手骤重的青梅。
“那也得等你修道有成再谈。”谢云瑶抬眼看他,无奈道:“总兵本就只想守着一方安然度日,无意卷入纷争,何况他对你一直心存忌惮,你如今这般,只怕更有理由责难于你,上次打在你后背那十鞭可还没好。”
“不打紧,反正他不待见我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倒是你,上次忽然冲出来为我挡那鞭子,亏得他及时收手,只擦破了皮,否则以你的体质,又得躺上个十天半月的。”
哪吒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过她的肩膀,薄裳覆盖下,尚能清晰地摸到那处结痂的伤痕,他眉头一蹙,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求之意:“你以后别这样了,我的伤好得快,你这身子骨可经不起。”
云瑶手下没停,淡淡道上句:“我不是见死不救的性子。”话音一顿,瞥了他一眼,“若不是我为你挡了那鞭,李总兵怕还要接着打。”
她将声音放低:“我知你见不惯那老泥鳅作威作福,但它占了东海,沿岸百姓全靠上供,以求风调雨顺。不提龙宫踪迹难寻,纵是你真将它打杀了,往后此方降雨谁来负责,不过是走了一个,又会来个新的罢了。”
哪吒没出声,这些事情他自然知晓,但要忍到何时、等到何时?莫非真得等到那素未谋面的师父留下的那句箴言应验——“时机到时,自会再见”?
曾听母亲说起,他降生那日,来了个仙气飘飘的道人,自称“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
道人看着他,目光似喜似叹,道他“灵珠转世,身负杀劫”,为他赐名收为徒弟,再留下几卷道书和一句箴言后,便拂袖离去,再无踪影。
时机…究竟是何时机?是命悬一刻之时、还是东海恶浪滔天之时?道人当年看他的眼神,是怜悯、亦或是早有预料的怅然?
“再者。”
哪吒正陷在这无解的烦躁里,云瑶已替他包扎妥当,将染血的纱绢打了个结。她动作顿了顿,终是将长久以来的担忧说出口:“你每次都带伤回来,虽都是些轻伤,可万一呢?到了那天,我要是无法赶上,又或者我治不了呢?”
少年收回神思,只把她的话当作关心则乱,扯出个惯常的笑容回了句:“你怎么会治不了?你如今的医术都比谢伯伯要高明许多了。”
云瑶拿他没有办法,只垂下眸来,一声叹息消散在了弥漫的药香里。
后来,一语成谶。
她果真没赶上,也真的…救不了。
“我不是…”时间回到现在,哪吒后知后觉地品出话中真意,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他很抱歉地开口:“只是当时没想那么多。”
毕竟当时气上心头,只想把那人的眼珠子剜下来当球踢…
再加上自从云瑶离世,千年来,有畏惧的、有倚仗的,亦有憎恨的…已鲜少有人会这般真心实意地关心他了。
至于李靖,不提也罢。
早已习惯自己承担一切,却忘了如今她回来了。
“我以后会当心。”他神情真挚,紧接着话锋一转,带着些商量的语气试探道:“所以,能不能别生气?”
旁的都好说,唯独怕她生气,前世云瑶若是冷下脸来,那是真能对他视而不见,可能三五日都不会再讲一句话,虽然现下双双为仙了,职责在身,但他可不想一连几日都只谈公务不言其他。
眼见平日里张扬恣意的少年,难得露出一副不安又脆弱的模样,璇玑心头那点怒气,早已被化得七七八八了,哪里还硬得起心肠。
“下不为例…”她为自己毫无底线的心软叹气,语气随之缓和下来,算是揭过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