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察仙官的事是在次日的戌时四刻传来结果的,彼时璇玑正在书房苦苦钻研符箓,朱砂在黄符上勾勒出最后一笔时,腰间锦囊里那只纸鹤扑棱着羽翅自行飞了出来,悬停在她眼前。
“璇玑?”声音透过荡漾的金光送来,比往日更低沉一些:“查清楚了,鵕鸟一事,确是仙官失察不假,但其中内情…颇为复杂。”
青影搁下笔,心知哪吒都用上这个词了,要说的绝不止玩忽职守那么简单,她沉心静气,准备好细听接下来的真相,“你说。”
纸鹤周身光晕朦胧流转,那端似在斟酌措辞,静默良久,方有声音缓缓响起:“此事说来,实是有些不堪。天庭巡察仙官凡三十二员,两两为组,半年一换,原是为相互监察、规避独断之弊。此番专司东方天域,监察鵕鸟动向者,乃是王岱与董宇轩二位仙官。”
“事发时,董宇轩因公外出,暂离其任,至于王岱…”哪吒缓了口气,想到之后要说的话,语气不免渐寒下来:“此人嗜酒如命,在仙僚中是出了名的,鵕鸟被截教引离正途的前一日,有人恰好给他送了一坛璃光酿。”
“璃光酿…”璇玑眉梢微蹙,眼底略过一丝讶异,“那不是蓬莱仙岛独有的吗?”
“一个酗酒的仙官,得了这等佳酿,自然忍不住要品鉴一二…”
略一沉吟,她心中大致已有揣测,继续分析道:“可我记得此酒性温和,乃北极真人取仙芝玉露,辅以各类滋补灵药所酿,本是助益修行、调养仙元神魂的药酒,一坛而已,纵是修为不济,至多也只是醉上两日。你不会是要说,在洛城旱灾蔓延的数月间,他一直处于醉酒中吧?”
她虽非好酒之人,却在三界名酒录中看到过有关记载,后又听仙姑闲谈时盛赞它“清冽甘醇,养心不醉神”,是以印象颇深。
正因璃光酿酒性温和醇厚,饮之能固本培元、疗愈神魂,才成了众多仙真趋之若鹜的养生珍品。
“元君挺厉害啊,还了解这些。”哪吒笑着打趣了句,没曾想她还对这些旁的有所涉猎。
“你说得没错,但问题就出在这儿。”
他话峰一转,敛了笑意,声音重新沉肃下来:“璃光酿制成不易,每年只得三十,半数送往财部,蓬莱自留十五坛。今日我去财部问询,部内所存,除玉帝年初赏赐给南极长生大帝的五坛,其余十坛皆完好封于库房,并无出库记录。”
“照你这么说的话,莫非是蓬莱仙岛有…”璇玑没把话说完,蓬莱向来清修避世,怎会卷入这摊浑水。
“未必是蓬莱,王岱喝下的那几坛,被人动过手脚。我暗中去了趟巡察司,施法提炼过残留的酒气,后去终南仙山求见了妙应真人,得他告知,那几坛酒中多了三味不该有的药物…”
纸鹤在空中旋了个身,哪吒续道:“隐息草、牵机藤、菱花粉。”
一听药名,这边的璇玑立刻心领神会,得益于前世经历,日日浸淫其中,兼之医药一途触类旁通,纵是而今转世为仙,重拾医术不过是时间问题;至于毒理,还得追溯回当年魂魄寄于心莲时,她亲眼见到哪吒遭化血神刃所伤,受那剧毒磋磨之苦,深感毒术之险、解毒之重。
是以历劫归来后,便遍搜三界毒理典籍潜心研读,更借玄光宝镜纵观寰宇,积累见识。千载以来,自己并非无所事事。
“这几味药。”她手指敲着桌案,语速加快了些:“单拎出来任何一味皆是良药,可合在一起就不简单了,三者合一,辅以特殊仙法,能炼成一味名唤蜃楼引的阴损毒药。此毒可让神识困于幻梦之中,如登极乐,量若再大些,甚至有损仙元,害人无形。”
“妙应真人亦是如此说的。”哪吒开口:“是以,王岱是被蜃楼引药倒的,璃光酿只是个明面上的幌子,本身就不是为了让他醉,是为了让他合理消失在那段时间里。”
话音到此顿住,他整理了下脑中思绪,接着说出后续:“王岱醒后,鵕鸟已失踪迹,他惊慌之下禀报直属上司。他们间的关系说来就有趣了,王岱的姐姐,乃织女司下的流云仙子,而统管东方天域巡察使的周览仙君,正是流云仙子的道侣。”
闻言,璇玑不用多想,都能猜到后面发生的事了。
世人皆道仙家断情绝爱,实则不然。
天规明令禁止的,乃是仙凡之恋,恐其搅乱轮回纲常,更因从前发生的…织女下界遭凡夫设计强留、三圣母被书生蛊惑、七仙女流连私情等诸多旧事,玉帝王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之余,立此铁规禁令,护的是天道伦常,亦是仙家清净。
可若是双双位列仙班,彼此心许,结为道侣共谋苍生福祉,天庭倒很是乐见其成。
毕竟仙途漫漫,有道侣相互扶持、约束心性,总好过孤身修行易生偏执。
话说回来,有了这层姻亲关系,许多事就变得方便起来。
她叹气,苦笑道:“我猜你要说的是,周览仙君接到妻弟的急报,想的不是往上禀报,而是如何将这场疏忽所造成的影响压到最小?”
“你所说不错,这也正是我先前说的不堪之处了。”
仙鹤晃了晃,传来那头明显的冷笑,“周览得知此事后,既未上报,亦未按天规严惩。只随意寻了沿途几处恰有旱情的村落,报与雷、雨二部,至于鵕鸟,他托门路寻得踪迹后,此事便算完了。事后呈递给东华老儿的卷宗里,只轻描淡写道了句下属一时疏忽,未酿大患。”
此话说完,两端一同沉寂下来,璇玑坐在案前闭起眼来,前日洛城血泪交加的一幕幕尚在脑海中久久未能淡去,连月的大旱、苍生的生死…所有的挣扎与痛苦,最初时,甚至没被看在眼里。
纸鹤的光芒无声摇曳着,在案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良久,她的声音再度响起:“这就是他们想让我看清的啊…所谓的天规公正、仙人悲悯,原来是可以被粉饰太平的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