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帝君愈想愈怒,心底深处猝然窜起一股怨毒之气,几欲冲破他强自维持的镇定。
不行,不能在众仙面前失态,今日朝会他派系仙官皆不在此,局势于己不利,不若先认下此事,再言其他。
“陛下,三太子与元君所言甚是,臣统领仙官,确有失察之责。”他一反常态,敛去平时的倨傲,面露悔色道:“然巡察司下属所呈文书,皆按规程上报,臣每日批阅繁多,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才未辨其中隐情,实乃臣之疏失!”
哪吒怎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当即挑唇讥笑道:“好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帝君也莫要找些托词来搪塞,在场诸位仙家,哪个不是身负神职、日理万机,偏你力有不逮?若说是凡夫俗子,尚可宽恕,可帝君修行万载,仙元深厚,岂会因这点俗务有心无力?依我看,恐是心思全没放在本职上。”
说到末尾,他刻意加重了字音,成功将东华帝君的脸色激得再青几分。
“你!”东华帝君怒目瞪视着红影,咬牙切齿道:“三太子休要血口喷人!臣掌仙官调度千余,每日呈递文书浩繁如烟海,难以逐字细勘,偶有疏漏亦是常情,何来心思不专一说!”
“帝君勿恼,三太子稍安勿躁,依老臣之见,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太上老君拂尘扬起,恰到好处地出言调停,打破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陛下,单凭言辞辩驳终难服众,不若传那三人上殿对质,当面勘问,好教真相水落石出。”
老君心知肚明,近千年来,仙官渎职贪墨、借机徇私之事屡禁不止,有利用权柄庇护下界亲眷、囤积天地灵宝的,亦有擅改下凡度劫命格簿册、偷换机缘的,更有甚者私纵灵宠坐骑下界行凶,为祸一方的…
天庭纲纪日渐松弛,三界暗潮涌动,玉帝早有肃清天宫吏治、整饬仙规的意思,却碍于老派仙君盘根错节的关系,且无确凿铁证可查,始终未寻到合适良机。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破局之机竟系于殿内二人身上,只期冀璇玑元君秉持本心,莫负众望。
“老君所言有理。”玉帝同老君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转而吩咐道:“传,巡察司仙君周览、仙使王岱,织造司云萝仙子上殿。”
近旁仙侍领命速去,不多时,三人一同被带至殿中。
王岱未敢抬头,刚一站定便被周遭沉重的威压摄得直接扑了下去;
云萝仙子俏脸煞白,神色凄惶,她本就因胞弟之事心神俱乱,这会儿见玉座上王母撩眸睨来,愈发觉得无地自容,随即跪倒在地;
仅剩周览尚还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可也是面如土色、脊背佝偻。
玉帝扫视下方一眼,声音严肃:“你三人可知,今日为何来此?”
王岱早被吓破了胆,听闻此问,如遭雷击,吓得伏在地上抖个不停,良久,才断续回道:“陛下…臣…臣知罪!臣…不该,不该私自收受,更不该当值酗酒,误了…误了大事!”
话音方落,他身边的云箩仙子已是泣不成声,哽咽着认罪:“陛下、娘娘,小仙…小仙不该因私情相托,乱了天庭法度…小仙知错!小仙知错!求陛下、娘娘开恩呐…”
最后轮到周览,眼见二人接连招认,大势已去,再无半分转圜余地。他深深吸了口气,将事情和盘托出,从王岱饮酒失职、到云萝为弟求情,甚至更久之前,徇私调入妻弟的旧事都尽数抖落出来…
王岱偶尔颤着声补充几句,云萝则低低啜泣,再无他言。
待周览供述完毕,殿内仙人们相对无言,虽知这般事绝非少数,但如此赤裸裸地摊开在青天白日下,只觉刺目又丑陋。
“云萝。”
一片沉寂中,有妙音飘来,王母凝视着暗自垂泪的云箩,眸光中满是失望和痛惜。
“你本是一介凡人,当年织女被羁于人间,幸得你仗义相助,方能重返天庭。吾念你心善有功,怜你父兄不慈,常受苦痛。”
她凤眸微眯,哀叹道:“这才破例将你和幼弟点化成仙,引你入织造司,传织云纺霞之术,予一席安身立命之地,盼你恪尽职守、潜心修行。熟料你竟做出此等以情谋私的勾当!”
王母每说一句,阶下的云萝愧疚感就更重一分,几乎要把身子缩进地里去,成仙百年,她渐渐习惯了这样安逸的日子,见身边仙仙皆对行个方便、通融一二之类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便也慢慢失了警醒,只当是仙界常态。
后得巡察司仙君周览倾心,结为道侣后,常能为她行些无伤大雅的便宜之举,在姐妹间挣足了面子和艳羡,越发泥足深陷…
直到现在,跪在凌霄殿冰冷寒凉的玉砖上,迎上娘娘失望至极的目光,她才幡然醒悟。
曾经每一件看似微末的小事,都是致使自己滑落深渊的推手,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地腐蚀着那颗本该无暇的仙心。
“娘娘,小仙知罪!我有愧于娘娘和织女星君的厚望!我糊涂啊…我怎么就…怎么就…”云萝边哭边磕头,泪水砸落在地,混着刚黏上去的薄血,将玉砖染得斑驳不堪。
她想起初登仙界时,对一切都小心翼翼的敬畏;想起织女授她术法时,温和勉励的眼神;转念想起好遥远好遥远还在凡尘时,蜷缩在角落挨打的、弱小的阿萝。
是啊…她从来不是天生的仙子云萝,云萝二字,是王母娘娘为她取的新名,是天宫的藤萝,无需依附,自由生长。
而百年前的凡人女子,没有姓氏,人人唤一声“阿萝”,阿萝阿萝,蒲苇丝萝,生来柔弱,惯需倚靠旁的才能勉强生存,父亲的拳头、兄长的冷眼、旁人的觊觎,无休无止的劳作与责骂,原本是属于她的一生。
机缘巧合,助织女重回天宫,得王母点化成仙,简直就像做梦一般。
本该感恩、本该谨慎,怎么…就变了呢?
而今辜负的不止是织女和王母,更辜负了当年那个在凡尘苦苦挣扎的阿萝…
“仙道贵恒,心性为本,安逸生懈怠,私念乱法度。云萝,本宫一念之仁,纵你行此大错,是吾有过在先。”妙音柔和,却字字千钧,再度开口时,先自承一份责任。
她乃三界女仙之首,统御众芳,德被寰宇,正当以身作则。
“女仙之失,在己,亦有统御不严、监察不力之故。故而,从今日起,本宫将暂离天宫,亲赴凡间一载。”
王母俯瞰着下方,眸光流转,定在东华帝君身上,语气中暗带几分提点之意:“吾将化为寻常妇人,躬听苍生疾苦、民间请愿,亲力亲为,此行,是为弥补,也为警示。”
“诸仙身居高位,犹需谨记,勿因位高而蔽目、勿因日久而生惰。仙神根基,从来都系于苍生信仰、万物供养之上,反躬自省,仙途方能长久。”
她言辞犀利,句句掷地有声,霎时间,在场众仙神色各异。
三位大帝隐有感悟,太上老君捻须沉思,闻仲和杨戬则是不约而同地看向东华帝君,王母方才所言,不正是在点他吗?
尤其是前段时间,他因郸州之事被罚,明明是自身刚愎、处置失当,却将一己私怨记在哪吒二人头上,此后大朝会明里暗里寻衅掣肘,种种行径,诸仙看在眼里,不过是碍于情面及派系,以及某些不可言明的缘由,未曾点破。
现今,王母亲做表率,衬得东华所言所行愈显狭隘。
东华帝君哪里敢作声,周遭投来的目光刺得他面皮发烫,巴不得快些离开,免得再受这般屈辱。
王母不再看他,收回视线,转而对着云萝道:“至于你,点化成仙终是捷径,是以根基虚浮、目光短浅,若强留仙职,于己无益。”
话音一顿,她平静宣判:“今,削你仙籍,散其修为,化去人形。但念你初犯,本心不坏,且多年兢兢业业确有前功,兼之悔悟深切,故取你一点灵源,送入瑶池畔一株青萝之中。”
“往后,沐日月精华、受天地雨露,从头来过,何时聚灵成识,何日化成人形,皆看你自身造化。届时,方知今日之罚,非是绝路,乃是断歧途、正本源的机缘。”
王母娘娘半垂着眼,属于众生之“母”的那点温情在眼底漾开,最后一次唤小仙子:“云萝,你可认罚?”
云萝已彻底呆住了,王母自罚下界,带给她一种由衷的震撼,甚至超过了对自己将来命运的恐慌。
她怔愣着,听到问话,猛然清醒过来,眼眶中泪水滚滚落下,随后虔诚而恭谨地朝着那道至高无上的身影叩首,声音嘶哑:“罪仙云萝…领罚,谢娘娘再造之恩!”
西王母未置一词,指尖一缕纯净的仙光落下,轻柔地覆在云萝的身上,转眼只见一团浅绿的灵源,被仙光包裹着,向着瑶池方向悠悠飘去。
大殿中央,那抹血痕很快被净化干净,名为云萝的仙子消失了,但一颗叫阿萝的种子重新入土,静待来日新生。
处置完云萝,王母同身旁的玉帝微微颔首,以示此间女仙事务已结,剩下的,该由统御三界的玉帝来决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