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云影徘徊在天一池的潋滟波心,将一泓明澈衬得空濛。
哪吒半倚在白玉栏杆上,无聊地叩着冰冷的石面,目光随意掠过池中游弋的金鲤,手指轻轻一弹,落下数点星光。
池鱼张着口,将水面上浮着的细碎灵力吞入腹中,通身鳞片瞬时泛起一层浅淡的金红光泽,尝到了好处,更多的仙鲤摇尾循光涌来,搅碎一池宫阙重影。
他看得有趣,指尖再拈一簇清辉洒落下去,层叠的鳞光在水波里浮沉,争相竞抢那些晃动的光点。
“你来那么早,就是为了点化仙鲤成仙吗?”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少年没回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依然望着下方接连不断被荡开的涟漪,慢悠悠回:“点化它们做什么?成仙又不是什么好事。”
他侧过脸,看向走到近前的青影,粲然笑道:“不如在这池子里,吃了睡,睡了吃,乐得自在。”
璇玑也学着他的样子,倚靠在栏上,调侃道:“你这话听起来,倒像是个看破红尘、只想偷闲的老神仙会说的。”
哪吒挑眉,“老神仙可没我这么爱管闲事。”
时辰尚早,景阳钟钟声未响,不远处的凌霄宝殿高门紧闭。
他扫了眼那边方向,声音稍微放低了些:“昨日查得实情后,我即刻面见了陛下。今日,只来了几位要紧的。陛下点了名,紫微、勾陈、南极三位大帝,并太上老君、雷部正卿闻仲、司法天神杨戬列席旁听。事关巡察司,又牵扯王母麾下织造司的仙子,此事不宜闹大。”
“也好,都是执掌要津、德高望重的尊神,人少是非少,话也容易说透。不过…”璇玑若有所思,话音一转,问道:“后土娘娘没来吗?”
她一直对那位以地祇身份跻身四御的女神抱有敬意和隐约的好感,大抵是因后土娘娘司掌大地山川,性子悲悯宽厚,总让她想起九霄外的玄女来。
“说来,陛下本是请了后土娘娘来的。可你猜她回了句什么?”哪吒以手撑着下颌,意味深长道:“地府那边派来的鬼使回,娘娘言及时机未至,顺道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一字一句地复述,说得郑重:
“非惟法力,乃见真性。”
“果然。”璇玑半垂着眸子,盯着池心处怔怔出神,“他们都知道。”
这话不过是再次印证了早已勘破的事实,先前在洛城和玄光宝镜的金殿中,大致就想明白了。
自洛城开始,上神们并非不知,只是天道有常、劫数自度,谁都无法插手,后土娘娘位尊权高如斯,也仅能提醒一句,在恰当的时机,递到耳边。
之前玉帝可能尚不知晓,但如今也隐约察觉到了。
她有什么大用处吗?不,应当说,作为本体的转轮珠,它有何玄机?
历练、磨难、反复地叩问…究竟为了什么?
借她的手,来打破天宫万年不变的一潭死水;借她来挖出三界蛰伏的不稳定因素;还需要借她…最终来完成什么?
青影无意间回眸,眼中倒映出身旁人清隽的容颜,哪吒,不正是天道算计下的神物…
灵珠转世,是引子;东海自刎,是斩凡心;红莲重塑金身,则是为了锻成无魂无魄、完美契合杀伐神职的利器。
反观之下,自己呢?
转轮珠,平衡善恶、梳理因果,听起来的确与镇守命河的职责息息相关。
当然,不可能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若真如此,玄女何苦送她入凡尘。
后土娘娘又何必在此时说上这么一句玄妙的箴言,好像是怕她误入歧途一样。
…奇怪,怎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璇玑,你是在…失望吗?”哪吒观察了好一会儿,见她神情恍惚,似在看很渺远的地方,终是忍不住出声相问。
“失望?”她蓦地从漫漫思绪中抽身出来,摇头回道:“没有,别担心。只是在想他们需要我来达成什么。昔年陈塘关,是因为天庭需要一个战无不胜的中坛元帅,那现今所求又是什么?”
少年蹙眉凝思片刻,还没理出头绪,远处浑厚的钟声恰在此时穿云传来。
景阳钟声响,常朝当启。
璇玑遥望着洞开的殿门,平静道:“走罢,日后总会见分晓的。”
通往凌霄殿的云阶漫长而空旷,玉帝下了令,今日寻常仙官不得近前,连廊下持戟的天兵也被屏退,只余他二人的脚步声轻轻回响在四周。
行至殿门前,举目望去,殿内金辉漫溢,御座高悬,玉帝冕旒垂面,难辨喜怒;王母娘娘端坐其侧,凤眸清寒,自有一番威仪。
诸神已静立御阶之下,三位大帝位列左班,太上老君、雷部正神、司法天神站于右侧,当事的东华帝君则立于正中,气氛肃穆异常。
两人一同踏入殿中,依礼参拜。
玉帝虚虚抬手示意,沉稳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洛城一事,朕先前已同殿中诸仙略议过了。你二人临危受命,解雷部之急,度化怨魂,有功当赏。但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召各位前来,非是论功,实为溯因。”
话音落下,诸仙的目光皆朝殿中三人罩下。
东华帝君站在哪吒身侧,紫袍玉冠,看起来依旧是往日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细观下身形却稍显僵直。他并非提前参与密议的诸仙之一,乃是方才玉帝差人急召匆匆赶来,只道是有要事相商,未作他想。
直至到了凌霄宝殿,才见这番阵仗,天庭执掌权柄、策定乾坤的重臣几乎齐聚一堂。而自己,居然是最后被传召到场的,一种微妙的不安感顿时缠上心头,他暗自思索,今朝这场殿议,断不简单,可所为何事?
现下见哪吒二人前来,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明显,他们不是去解决洛城怨魂一案了吗?按常理,要么是功成回禀,要么是遇阻求援,都不至于出现如今场面,且听陛下刚才的意思,此事已是尘埃落定,怎还会这般兴师动众?
莫非…其中暗藏隐情,这隐情还与他有关!?
东华脑子里飞速盘算着,那句“非是论功,实为溯因”,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压在了他的心口。
“帝君。”玉帝忽然出声,惊得他脊背一凉,“昨日,朕听三太子禀了一事,同你有关,你可知晓?”
听得此问,东华帝君一时如芒在背,心中叫苦不迭,他要是知道,此刻也不会这般被动了。
愁思半晌仍旧没能得出个结果,只好强装镇定躬身回道:“臣…臣苦思之下,确是不知陛下所指何事,还望陛下明示。”
“既是不知,三太子,你且当着诸位仙家的面,再将所奏之事陈明一遍。”
“是。”哪吒应声上前一步,从王岱私自收受璃光酿受蜃楼引所惑,致使遭人设局诱使鵕鸟引发洛城大旱,到周览徇私欺上瞒下,乃至东华帝君辖下失察轻纵的始末都一清二楚地道出,随后他将提炼出的酒气取出,同妙应真人亲笔所写的纸笺一并呈上。
“故而…”他斜斜瞟了东华帝君一眼,冷冷说道:“洛城之祸,实非天灾,乃是人祸,追根溯源,与巡察司层层失守脱不了干系”
待哪吒说完,一旁的璇玑稳声补充:“陛下,臣与三太子在洛城亲见,陈府乃积善之家,却因大旱下人心失衡,全家横死,后被炼为厉鬼,聚满城怨魂于邪阵之中,使阴阳紊乱、因果颠倒。此等惨祸,固然是有截教余党暗地使计在前,但若非仙使贪纵营私,何至于让人有机可乘?若非神官失察、无人问津,何至于酿成如此大祸?”
说及此处,她想起亲手送走的陈家父女来,心里不免有些发堵,天道、上神、玉帝…为了清除积弊,由己身劫难来入手,能理解,却没办法全然释怀。
好在,她尚有能力救下来。
东华帝君听完二人所言,已是冷汗涔涔,终于想起数日前,被自己随意批复的那份卷宗,当时只道是寻常小事,更念及周览平日办事稳当,是以未作深究,谁曾想,这疏忽之举,反成了今日高悬于顶的利剑。
不过…说到底,都是因为此二人屡次三番与己作对!前有为郸州愚民强行出头,让自己颜面尽失;后有今日咄咄逼人、穷追不舍。
若非他们多管闲事,这等小事本可以含糊过去,怎会被翻到玉帝面前,闹成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