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瑶?”记忆中的声音唤她,她不敢回应,只作淡然模样。
“谢云瑶!你竟然敢不认我?”和那日梦中如出一辙的质问,听得出李三太子气得不轻。
她硬下心肠来,面无表情,声音凉凉,字字清晰:“三太子请自重,我久居北境,谢云瑶此名,实是不识。”
呵…天界诸仙只听得三太子一声冷笑,随后便见他一把拽住了元君的手腕,“谢云瑶!你如今便是这么对故人的?”很是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哦~见此,天界诸仙倒是难得起了兴致。
要问此事怎会闹到这般地步的,还得从一个时辰前说起。
瑶池东侧,云阶蜿蜒绕着半池芙蕖,往来仙娥广袖轻舒,执玉壶为案上琼浆添注。席上众仙或论天地异象,或谈修道心得,一派言笑晏晏之景。
璇玑来时,遥遥便见临水池畔有一仙尊高坐其间,只见其银髯垂胸、目含星辉,一袭紫绡广袖法衣,周身仙辉流转。此时虽静坐池边,却自有一番沉静凛然之态,风骨卓然。
观此气度,心下暗忖,这定是东华帝君无疑了。
思及此,她踱步向前,待近了案前,敛袖行礼,声音压得却低:“北境璇玑,有一要事求教帝君,还望帝君拨冗一叙,容我详禀。”
言毕,只见东华帝君缓缓抚着银须朝她看来,待看清模样,颔首一笑:“我道是谁?原是璇玑元君。久闻元君独居北境,鲜少涉足外界,今朝既特地前来,必有急务。也罢,随我往云中亭去,那里清静,你可安心细说原委。”
璇玑垂首应了声:“多谢帝君。”说罢便紧随东华帝君其后往云中亭而去。
二人行过曲折云阶,又绕过重重金莲,不多时便见那远离瑶池席宴处,亭影初现。
东华帝君先入亭中坐定,又抬手示意她落座,言道:“此间无人,元君可慢慢道来。”
璇玑依言落座,取下腰间承虚瓶置于案上,甫一放定,便见其中黑雾缓缓升腾而出,隐隐透出一股阴寒之气。
“帝君且看。”
她低眸望向黑雾,眸光里带了些忧色,“我本受命镇守命河,日前,这黑雾来得突然,竟自命河深处凭空滋生,蚀污流光、乱其脉络,所过之处因果晦暗,我与它缠斗后将其收入瓶中,今借这蟠桃盛宴之机,专程携此物来寻帝君请教一二。”
东华帝君抚须的手陡然一顿,凝神细察,见那黑雾在灵力包裹下左冲右撞,似要挣出束缚,他指尖随即凝出一缕仙力朝黑雾探去,顿时一股怨憎之气直冲灵台。
“此物似怨气所化,但并非纯然怨气,裹以戾气浊力,倒像是因果失衡所产生的。”半晌,他收回仙力,思索一番后方开了口。
璇玑心头一跳,眉宇间忧色更浓,当下声音中也添了几分急切:“也是我修为浅薄,此等异质邪物虽能诛灭,但命河污浊却一己难清,再拖下去恐生大患,帝君见多识广,可知天宫中哪位仙者擅长净化邪秽?”
闻言,东华帝君亦颔首沉声道:“元君不必过谦,此物确非寻常,与河脉缠结甚深,便是我,也难断其根源,若说彻底诛灭它,这天宫上下,恐怕唯有元君能做到了。”
话音一顿,他沉思片刻又道:“至于所说的遗留污浊,倒确有一人神通最是对症,乃中坛元帅哪吒三太子。他的三昧真火乃先天神火,能焚尽世间阴浊、涤荡邪祟余孽。”
“你既需清命河之污,不如寻他一试,或能解此困局。但兹事体大,当先禀明玉帝知晓,再召三太子共商对策,方为稳妥。”
哪吒?璇玑顿时怔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失神竟忘了言语。
她自请镇守北境命河,本就为了避开故人,而今机缘巧合,反要让她主动去寻,以那位的性子,若是知晓她这些年刻意避而不见…
嘶,前日梦中被火莲灼烧的炽烈感仍印在心头,想来若真见到了,只怕没什么好下场。
少时旧影仍在心底,经年不改。
其实不是不想见,只是不敢见,天命难违岂容更改。
一如当年的陈塘关,少年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的惨烈仍历历在目,他那时得多疼啊。
可当年的谢云瑶什么都改变不了,彼时,她既恨自己无能为力,也恨天道无情,什么灵珠的责任、什么天赐杀劫,凭什么都要加诸他的身上?他本就道心通明,为何非要用这般手段来斩断凡心?
璇玑历劫归位已是封神之役百年后。
哪吒其实不知道,她去世后,一缕魂魄许是得娘娘保佑,一路飘飘荡荡地随着他去了乾元山金光洞,在恍惚间见太乙真人引莲池为基,采天地灵气,为他重塑不灭仙身。
大抵是命数吧?这缕魂魄竟附在了一瓣红莲上,就此与他骨血相融。
此后伐纣路远,血战连连,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便在这浮沉间,见哪吒破张桂芳术法、绝龙岭战闻太师,又见于穿云关斩龙安…最后见他肉身成圣,周身神火映着漫天霞光,却仍是少年模样。
她终于放下心来,魂魄在心莲中陷入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