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她忆起郸州之事,连忙补充:“陛下,臣还有一事要禀。臣今日于席间偶闻郸州异事,又询东华帝君,个中原委臣已知悉,但臣有感,此事似与黑雾隐有关联,臣斗胆请旨,一并详查。”
玉帝闻言,颇有些意外,“郸州之事,帝君早有所禀。”
遂想起东华帝君朝会上呈递的奏疏,正是奏请降疫,惩戒此地愚民,他本就有意暂压两日,如今璇玑既主动提及,倒不如先应下这头。
“此地百姓悖逆天道,不过…”
话锋一转道:“卿既说此事与黑雾隐有关联,那断不可轻视。此事便也交予你,你与三太子稳住异动后,可顺带彻查郸州异状,若二者真有关联,务必详查,再作禀报。”
哪吒全程静立一侧,凝神细听。
他原以为面见玉帝只是托词,如今见诸事昭然,更提及郸州一事,不由心中一动。
眸光掠过前方那道身影,玉阶之下,她背脊清直如孤松立雪、气度凛然似寒月悬霄。
千载光阴突然在这一刻变得具体,他这才恍然发觉,谢云瑶和璇玑,二者皆是她,却又不全是她,虽出同源,但截然不同。
我即我,我亦非我,我亦如是我。
先前困惑此时皆豁然开朗,他似乎有些明白璇玑无意相认的缘由了。
原来一直困于过去的,是他自己。
昔有明珠蒙尘,久困樊笼,今朝尘尽光生,自当照破山河万朵;云瑶曾困顿凡躯不得作为,而今既已有力可为,当以济世利物为先,岂能被前尘所困。
或许他执着的不再是一个名字、一段过去,而是她本身,无论是谢云瑶也好,是璇玑元君也罢;只要她还在便好,如果她愿意做元君,有何不可?陪着她便是了。
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
此念一通,如清风拂云,心障尽消。
得了口谕,璇玑松了口气,待哪吒应下,一道出了凌霄殿。
两人并肩行了一段,哪吒忽然出声问道:“为何要查郸州的事?天庭众仙皆避之不及,虽你殿上言是与黑雾有关,但依我看,恐不尽于此吧?”
郸州之事他自有所闻,土地被逐沦为笑谈,后有东华帝君奏请,一时将此地推上了风口浪尖,如今那地界已是众仙嫌忌的烫手山芋,无人愿沾。
璇玑侧首奇怪的看他一眼,她自是不知哪吒在殿上那番剖明过往的心思,只觉他似已放下认回故人的执着,周身都沉静了许多。
当下也未细思,只当哪吒顾念大局,知晓以正事为先。
遂顺着话头回他:“郸州百姓遭蒙蔽、土地神为护民却被贬,本就不是单纯的不敬上天。即便抛开黑雾不谈,我既知晓了,就没道理袖手旁观。”话音未落,复而想起之前与东华帝君的交谈,语气不觉有些怅然。
哪吒看着她,叹了口气,“元君可知,此事牵扯甚多,东华帝君已奏请玉帝,欲降瘟疫严惩此地,你久在北境,想必对这天宫形势不明,如此贸然的请命,恐日后会得罪帝君一派。”
听得此言,璇玑微微一怔,她先前只想着查明真相,未料此事竟还牵扯着这般深层的利害纠葛。
然而转念一想,若她都因此退缩,还有谁会在意那郸州百姓和被逐的土地?
“多谢三太子提点。”沉思片刻,她回眸望向哪吒,眼神认真,“可我若不管,于心难安,此身本就赤条条来去,只想求个问心无愧。”
话音落下,哪吒晃了晃神,他心中自然明了这诸天仙尊对凡尘之事的漠然,纵有仙人存着几分悲悯,却碍于天规束缚、派系牵扯,难有作为。
依他本性,本是见不得这般行事,可历经劫数,身不由己又顾忌太多,纵有不忿也只能暂时按下。
如今她倒坦荡,孑然一身,未度此身,先念度人。
倒还是始终如一。
若当年陈塘关前,天道有所垂怜,他怎会被逼自刎;若仙人有情,怎会被锻成杀器。
此番话顿时勾起了沉在心底的血性,他轻笑一声,回首看着身旁人,那双乌润的眸里,目光清澈而平静,映出她的身影,一如当年。
“无事,我同你一道。”
璇玑抬眼看了他一下,但未敢久视,匆匆便移开了视线。
“那现下,先回北境?”她自然不愿与他有过多牵扯,可事出有因,几日的时间,应该不碍大事吧?
哪吒将她逃避性的动作尽收眼底,颇觉有些好笑,虽然还摸不清她的想法,但,来日方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