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细密,江上涟漪层层叠叠;金船之上,雨打之声绵绵不绝。
眼前形势棘手,哪吒思来想去,却无半分破局的头绪。心思乱转间,他指尖无意识地一弹,三昧真火应声而出,金红的火苗缠在指尖悠悠打着转。
璇玑抬眸望着那跳动的火光,唇角不自觉一抿。
这么多年过去,他这习惯竟半点没变。哪吒性子本就跳脱,昔年思虑事情时,便总爱摆弄些物事凝神定心,从前是乾坤圈、混天绫,如今成了仙,倒是愈发随性,连这三昧真火都能随手拈来。
火苗在他指间流转,忽高忽低,跃动间似有灵光一闪而过。
片刻后,只见哪吒眼中蓦地一亮,将火苗倏地收了回去。
他回眸看向璇玑,眸光清亮,“既然瘟疫注定要来,我们何不让它换个方式?”
“换个方式?”璇玑微怔,有些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
哪吒细细道来,原是方才想起,瘟部有一针对凡间业力深重者的刑罚,名为“业火疴”。
业火焚身,却又不伤性命根本。只凭人身上的恶业轻重发作。行恶越多、贪念越重,痛楚便越剧烈;若能收心行善、悔过自新,症状反倒会渐渐减轻。
此话一出,瞬时拨云见日。
璇玑稍一思索,很快便理清了其中关窍。
妖邪只会蛊惑人心,真降下仙罚来,想必束手无策;城中百姓犯了病,定会求到妖道面前,那时正是引蛇出洞的良机;待擒住妖邪,她与哪吒再进城规劝,百姓们自会分清是非。
此计着实精妙,既未完全违背玉帝旨意,又给众生留了回头是岸的机会。
纵是东华帝君日后怪责,也留有转圜余地。
至于郸州百姓,算是小惩大诫,毕竟痛至深处,方能澄心明志。
只是…她望着舱外迷蒙的雨雾,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沉郁。
那妖邪能在郸州搅弄出这等局面,绝非寻常之辈,他费尽心机引百姓贪念、聚满城戾气,总不会是为了戏耍凡人;若只是图些香火供奉,何必冒险得罪天庭?他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正思忖间,心头忽地一震:戾气?!
命河突现的黑雾,不正是因凡间因果失衡滋生的吗?这妖邪若真是故意设局,收集浊秽之气,那此事便不是简单的凡间作乱。
这般一想,此前那股不安愈发强烈起来。
“元君且在此稍等。”哪吒的声音忽然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我再去趟瘟部。”
却说瘟部仙府内,行瘟使者正清点疫器,见哪吒去而复返,不由挑眉:“三太子这是?莫不是还想再延些时日?”
“非也。”哪吒行了个礼,缓声道:“是想向使者讨个机缘。”
“哦?机缘?”行瘟使者拖长了语调,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哪吒正色道:“玉帝下旨布疫,是为惩戒,以正天威。然郸州百姓实为妖邪所惑,并非本心向恶,其情可悯。若就此降下大疫,生灵涂炭,恐非天道贵生本意。”
接着他又踏前一步,言辞恳切:“不若由我担下这干系,请使者先行降下业火疴。若能迷途知返,便是一桩功德;若执迷不悟,届时再行大疫不迟。此间因果,皆由我一力承担,绝不牵连使者。”
话音落下,那行瘟使者并未立即回应,只默默垂下眼来,心中暗自盘算着,这“业火疴”虽非常规瘟毒,却也在瘟部名录之内,算不得违逆天命。
再往深处想,此事若成,瘟部不仅行了惩戒之实,更全了教化之功,平添一桩功德,于己声名亦是锦上添花;倘若不成…自有这位煞星顶在前头,到时他再降下真的瘟疫,于己无损。
如此两全之策,何乐而不为?
思及此,他面色缓和下来,抚掌笑道:“三太子既有此仁心魄力,吾若再推拒,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言毕,行瘟使者探手入袖,取出一尊玄铁小鼎,其上是封鼎符文。又听他口中念念有词,那符文无风自动飘回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