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重天外，祥云舒卷，瑞霭千条。

不多时，只见天边云海翻涌，数道仙光迤逦而至。

到了南天门附近，八仙停住脚步，与二人拱手作别。

临行前，何仙姑似忽然想起什么，眸光在二人身上轻转一圈，带着几分微妙的打量，最后才稳稳落回青影的面上，唇角一弯，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可还未等璇玑品出其中意味，仙姑便已随着众仙化作流光，消失在茫茫云海中了。

“奇奇怪怪的…”她望着八仙的背影，低声嘀咕一句，心中泛起些疑惑。

待天边最后一缕云迹散尽，两人不再耽搁，一同进了南天门，朝着凌霄宝殿的方向行去。

今日当值的仍是增长天王，他远远瞧见二人的身影，立即快步迎上前来。

天王与哪吒素来交好，他浓眉微蹙，刻意压低声音提醒道：“三太子，朝会上你当留心，东华帝君已知晓你闯瘟部延时一事，又闻你私自篡改瘟刑，恐会当众问责，还需早做准备。”

话音稍顿，他目光轻掠过一旁的璇玑，斟酌了片刻，还是开口道：“璇玑元君，三太子在天庭根基深厚，自有周旋余地。倒是你，常年独守北境，在天宫无有依傍，若东华帝君借题发挥，恐怕会先拿您作筏。还望谨慎应对，万事小心为上。”

闻言，璇玑微微一怔，颇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增长天王，往日见他面容严肃，自带一股凶煞之气，未料此刻却能顾及她这无依之人，倒真是个面冷心热的。

心中微动，正欲道谢，身边哪吒却先她一步回话：“天王好意，我代元君心领了。”

“不过此事由我主导，业火疴之策亦是我一力主张。璇玑元君不过是奉玉帝口谕，顺道查探郸州异状罢了。东华帝君若要弹劾，自有我一力承担。”

他话语平缓，一番话直接将主责揽在了自己身上，将璇玑定位为奉命行事。

增长天王听得这话，深深看了哪吒一眼，见他这副维护姿态，不禁又想起了近日的天宫传言，看这架势，莫不成竟是真的？

心中好奇实在压不住，他悄悄拽着哪吒的衣袖，引着人往旁挪了两步，悄声问道：“三太子，你我相识千年，我可从未见你对哪位仙僚如此…嗯，挺身而出过。这般维护，怕不只是简单的同寮之情吧？”说罢，还意有所指地朝璇玑的方向瞥了一眼，眸光里满是探究。

增长天王自是听说了瑶池宴上三太子当众认人的事情，初时只觉传言夸张，未必可信。

毕竟这位三太子千年来冷心冷情，何曾对谁假以辞色过？

然而这几日天宫谣言愈演愈烈，连二人在北境相对的细节都传得有模有样。

此刻亲眼瞧见哪吒这般维护姿态，与从前大不相同，心中这才信了七八分。

他见哪吒沉默不语，又凑近了些，语气愈发耐人寻味：“快与老兄透个底，这位璇玑元君，莫非当真…是你那苦寻不得的故人？”

哪吒被他拽着衣袖，感受到对方灼灼的探究目光，不由眉心一蹙，怎么连增长天王都来凑热闹。

轻吁了口气，他微微侧目，眼尾余光扫过不远处静立等候的璇玑，见她正垂眸望着云阶出神，并未留意这边，这才转回视线，对上增长天王满是好奇的眼神。

“天王何时也这般爱打听闲事了？”哪吒唇角一勾，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衣袖，抬眸一笑，“朝会之事，多谢提醒。”

这话答得模棱两可的，反倒更坐实了增长天王心中的猜测。

天王见状，心领神会地不再追问，只重重拍了拍哪吒的肩，眼底明晃晃的写着：我懂我都懂，不必多言的意味。

哪吒见他这副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额角隐隐一跳。前有何仙姑临别时意味深长的一瞥，后有增长天王这般直白的探问，看来这天宫上下定是传出了什么风言风语。

这九重天上的仙人们，活得久了，倒比凡间市井更爱打听闲事。

他心中无奈，望着天际云彩低叹，看来得找机会，好好问问底下究竟传了些什么莫名其妙无中生有的谣言了。

思绪回转间，哪吒下意识望向了身后。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璇玑亦抬眸回望过来，清润的眸子里带着几分询问之色，似乎有些疑惑他和天王的交谈。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仙气仿佛静止了，心头莫名一悸，方才增长天王那句“同寮之情”突地划过脑海，他一时有些心虚，匆匆别开了视线。

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她愿意做元君，陪着她便好了，可为何此刻，竟隐隐生出些妄念…

“三太子？”见他久久不语，璇玑忍不住唤了一声，觉得他今日失神的次数实在是过于多了，这一个两个，怎么都神神秘秘的…

“嗯。”哪吒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压下紊乱的思绪，刻意放缓了语调，故作镇定道：“无事，走吧。”说罢，自己先朝前走去。

周遭流云拂过衣袂，却拂不掉心头突如其来的纷乱。

凌霄殿内，仙雾缭绕，玉帝高坐于九重宝座之上，见二人一道进了殿门，面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他未急着开口，深邃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阶下，只等着看这两人如何回禀。

哪吒收敛心神，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陛下，臣自请罪。”

玉帝抬了抬眼，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三太子何出此言？你与元君下界平定郸州祸乱，有功无罪，何来‘自请其罪’一说？”

这话看似褒奖，实则将问题又抛了回来，只等哪吒自己陈情。

为官多年，哪吒岂会不知玉帝心思，当下心领神会，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平静道：“回陛下，臣有罪在于，未及时禀明，便擅自前往瘟部，将原定的瘟疫更换为‘业火疴’。此举虽为惩戒受惑百姓、引蛇出洞的权宜之计，但终究是僭越行事，触犯天规。所有决断皆由臣一力主导，璇玑元君仅是奉旨协助，探查命河异动之关联，望陛下明鉴。”

璇玑站在一侧，听着哪吒将全部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又坚定，心中一时只觉五味杂陈。

她想要开口，为他分担一二，这事本就是她请命追查的，断没有让哪吒一人承担的道理。

但话到嘴边，又被理智硬生生压了下去，她久不在天庭行事，不知其中纠葛，若现下贸然插话，只会打乱哪吒的节奏，让局面愈发复杂；可若要就此保持沉默，又觉问心有愧、有负道心，眼睁睁看着少年如此，心里闷得发疼…

广袖之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抠出几道浅白的月牙痕。

思绪转了又转，最终她也只能垂眸静立一旁，将满腹的话语和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如果，不曾把他牵扯进其中就好了…

她本就孑然一身，承玄女娘娘点化方得仙缘，此身大不了还于天地，倒也干干净净；可哪吒不同，有担忧他的殷夫人、有待他亲厚的兄长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