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千头万绪的挣扎,最终只化作更深的沉默。
玉帝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忆起近日沸沸扬扬的谣言,似乎从中看出点什么,他开口叹道:"三太子倒是敢作敢当。"
哪吒正要再言,玉帝却将目光转向那抹青影,话锋轻悠悠一转:"元君以为呢?”
这一问来得突然,将璇玑顿时推到了台前。她抬眸看向玉帝,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
就在哪吒以为她要顺着自己的说辞往下说时,那道声音却出乎意料地道:"回陛下,三太子仁义,欲独担其责。然命河异动是臣先察,郸州之事是臣先请。业火疴之策,亦是臣与三太子共同商议而定。若论僭越,臣同罪。"
她声音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哪吒的心上。
少年急得侧首看向她,映入眼中的是低垂的眉眼和不卑不昂的姿态。
这人怎么就不听劝呢?
他独揽罪责,自有根基和功勋可以周旋,纵是惩戒亦有限度;然而她不同,久离天宫,就算是神物转世,背后无凭无依,若被问责,那些见风使舵的仙官还不知会如何刁难!
玉帝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面上却依旧威严:"哦?这么说,卿是自愿领罚?"
"是。"璇玑应得毫不犹豫,"臣愿与三太子,同领其罪。"
昔年她未能陪在哪吒身边,致使遗憾加身;今日既站在此处,便不会再让他独自面对。
话音落下,凌霄殿内瞬时变得一片寂静。
哪吒心头剧震,张口欲言,却被玉帝抬手制止,“既然你二人执意如此…”
说到此处,他故意停下话音,满意地看到下方哪吒的身形一僵,真是难得,堂堂中坛元帅,如今竟也会露出这般着急的模样。
眼底笑意更深几分,终于开口说出裁决:"念在你二人平定祸乱有功,且业火疴之策确实不违天规大义,郸州百姓也已痛改前非,重迎神官。此次僭越之罪便从轻发落,罚你二人禁足三日,静思己过。”
他有自己的盘算,如今天庭派系盘根错杂。
以东华帝君为首的一众老派仙尊,讲究仙家威严不可侵犯,对下界多有轻慢;
而以杨戬、哪吒为代表的实干派,则更重实际成效,行事不拘一格;
此外还有如璇玑这般虽怀仁心,但根基尚浅、不涉纷争的新晋神祇;
以及太上老君那般超然物外、明哲保身的中间派系;
甚至也有一些如八仙之类的观望派…
此次哪吒与璇玑虽行事出格了些,但也阴差阳错地化解了一场灾劫。
这无足轻重的禁足,既是维护了天规的颜面,更借此敲打各方,算是执掌平衡、恩威并施。
只是东华素来顽固,上次他按下了降瘟的奏疏,岂料接连几日,他派系的仙家就百般进言,道“小不惩则乱大谋”,反复强调天威不容置疑,凡间悖逆必须严惩以儆效尤,着实给他添了不少压力。
如今这般处置,想必东华一派定有所不满,不过他给哪吒二人下了禁足令,且先避开几日看看情况。
这个处罚轻得超乎想象,哪吒蓦地抬头,眼中闪过诧异;璇玑也怔住了,显然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怎么?"玉帝挑眉,"嫌罚得太轻?"
"臣不敢,谢陛下仁德。"二人回过神来,异口同声地应下。
玉帝拂袖一笑,神色复而肃穆起来:“罢了,说说你二人此番探查,可有发现?”
阶下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这才是今日禀奏的关键。
哪吒思忖片刻,正色回道:“回陛下,那妖道布下幻术,意在提炼生灵怨憎贪念所化的浊戾之气,更在最后关头毫不犹豫选择自爆,行事狠辣决绝,不似散兵游勇,臣怀疑…或有更大图谋,绝非郸州一城之祸。”
璇玑站在一侧,接过话补充道:“陛下,臣有感,那妖道收集邪气,许是为命河而来。且他布下的血煞阵阴毒霸道,臣对阵法一道有些研究,此阵乃吞噬生灵污染地脉的邪阵,恳请陛下下旨,加强凡间巡查,提前预警,以防不测。”
话音落下,高位之上,玉帝指节轻叩着御座扶手,似在沉思,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二人心系三界,朕心甚慰。然,天庭行事,讲究法度证据,你二人所言,多基于推断,并无实据,如今仅凭郸州一例与元君推测,便贸然下令,恐引起三界不必要的恐慌,反易被有心之人利用,搅乱局势。”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落在璇玑身上,沉声吩咐:“璇玑元君,你职责所在,命河安危系于你身。朕命你,返回北境后,加倍警惕,密切监视命河动向。若再见黑雾滋生,无论大小,即刻以雷霆手段斩杀,不可使其蔓延。”
说着,又看向哪吒,语气稍缓:“三太子,听你此前回禀,三昧真火对此浊息确有克制之效。元君若遇黑雾棘手,难以独自净化时,可传讯于你,你当及时前往北境相助,助其清污。”
“至于彻查之事,暂且按下。除非你二人能拿到确凿证据,证明黑雾与邪气背后,确有庞大势力操控,否则,不宜小题大做,徒增纷扰。”
哪吒眉头微蹙,觉得如此处置未免过于被动,还想再言争取,玉帝却已抬手制止:“便如此定下。你二人此行辛苦,且先退下歇息。”
他一顿,又接着开口道:“璇玑元君,郸州一事虽暂了,但在天庭尚未有最终定论之前,你仍需适时露面陈情。三日禁足期后,辰时常朝,你与三太子便一同上殿,届时再议。”
“臣,领旨。”两人见玉帝已下了决断,天威难违,只得先齐声应下,躬身退出凌霄宝殿。
殿外云海翻腾,哪吒看着身旁沉默的璇玑,低声道:“玉帝既已裁决,眼下依旨行事便是。我们已尽力陈明利害,剩下的…且看天意,元君也不必过于挂怀,徒增烦忧。”
璇玑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北境的方向,带着些忧色:“我明白。”
只是觉得心有不甘。
不是不知玉帝的权衡,可明明风暴将至,手中亦有挽弓之力,却碍于各方牵扯,寸步难行。
这种困于无形桎梏的清醒无力,让她很是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