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茫茫,问戒载着璇玑,化作一道清冽的流光划过天际,朝着北境的方向疾驰。
脚下翻涌的云海随着路途渐远,愈发浓稠似浪,三十三重天的盛景早已隐没在身后,唯余眼前一片浩渺苍茫。
越是往北,天光越发清冷,暖煦的日光被彻底隔绝在外,朔风裹着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却在触及她周身的清光时,被柔和地分流出去。
问戒越过下方巍峨连绵的雪山,峰峦如聚,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辉。
举目望去,天地阒寂,四野无声,这广阔天地之间,只剩她一人。
雪山静默矗立,寒风过而无言,千载以来日夜相伴的风雪,此时显得格外寂寥和陌生,分明是归途,心中却莫名翻涌着一种情绪…
是孤独吗?
朔风刮过耳畔,空寂之下倒让往昔回忆变得更加清晰起来,这些时日,与哪吒同行的点滴过往,不受控地尽数浮现…
瑶池宴上他掷地有声的质问、面禀玉帝后不动声色的关切、回北境驱剿浊息时的同心协力、数日相伴中未曾褪色的真挚情感、郸州城中并肩作战的默契…一切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而今重回北境,心底反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来。
璇玑深深地吸了口气,冰雪寒凉的气息顺着喉间沉落,最终凝成了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我不看花时,花与我心同寂。
可那花,偏偏又看过不止一回。
当下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其实并非无法忍受这份孤独,只不过是在体会过片刻的温暖和热闹后,再重新面对这片亘古的寂静,便觉天地皆异。
北境的风雪依旧,沉默的山川依旧,变的,原是此心。
一念及此,心中微微松动,而今好像能理解哪吒的心情和举动了,他为何如此执着于寻找云瑶的生魂,正是因为曾经拥有过,所以才没办法坦然放下…
如此一想,反而更添愁思。
问戒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心绪,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剑光烁然一闪,破开寒风,毅然地冲破了最后一道云障,抬眸望去,道府熟悉的轮廓已在消散的云气中渐渐显露出来。
剑光敛去,璇玑轻身一跃,衣袂翻飞间已稳稳落在了院中,目光扫过四下,府中一切如旧,与离去前并无二致。
视线掠过院中清潭,潭水映着上方流光变幻的命河,粼粼波光如旧,只是潭边再不见那抹恣意搅碎月色的红影;老桃树静立潭前,新结的仙果压弯枝头,却徒增几分无人共享的怅然…
周遭寂然无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感忽如潮至,自四面八方涌了上来,没过足踝、浸透胸腔,顿时令她呼吸一窒。
这般氛围下,璇玑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问戒,一阵沁骨凉意透过掌心直冲灵台而来,撞得她猝然清醒过来,当下连忙摇了摇头,将这满脑子的纷乱杂念尽数甩出去。
“真是…魔怔了…”望着那池潭水,她低叹一声,定了定心神,这才提步朝前推开了房门。
屋内寒气缭绕,她却只觉心浮气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原本已经盘算好,归来后要同他好好谈谈的,奈何今日哪吒的问话来得实在突然,将她早已梳理好的思绪搅得个支离破碎。
那些预想好的措辞、想厘清的边界,在彼时全作了空谈。
“是不是…有一点,是因为…”
是因为他?
就是因为他,仅仅是因为他。
可她如何敢坦言?
那句未尽的话语,此刻犹在耳畔回响,让本就杂乱的心绪更加波澜迭起。
该怎么回应?坦然承认吗?可是前路茫茫,劫数暗藏,她连自己的结局都窥不见,何谈其他?
或是仍旧当作同寮,维持着先前的疏离?但这对哪吒而言何尝公平?再者,此心难安,根本无法做到自欺欺人。
她的“道”呢?若有我念,便生私意,有私意便有取舍,有取舍则有分别,届时何谈平等?她实在怕行差踏错,辜负玄女所托。
……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交织碰撞,心之所向与道之所求背道而驰,竟不知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