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本名,曲是流觞曲水的曲,璇玑是璇玑玉衡中的璇玑。”心绪在这一刻随着言语渐渐平定下来,声音和缓,却是从本名开始说起。
纸鹤那端静默了一瞬,连风声都仿佛凝滞了一般,就在她以为传讯中断时,忽听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我知道,早在瑶池宴前,便知道了。”
彼时他还在苦苦寻找云瑶的转世,机缘巧合,在凌霄殿外听得太上老君和赤脚大仙的谈话,之后他去打听过这位北境元君的事迹,便知她的本名唤曲璇玑,乃玄女赐下的神物转轮珠转世。
“我是玄女娘娘掌中的转轮珠下界历劫。”
哪吒似是叹了口气,声音透过纸鹤传来时带着几分无奈:“这个,我也知道了。”
“嗯…重点其实不是这个。”她紧紧地攥着衣衫,呼吸慢了下来,似乎在纠结到底该如何开口。
“璇玑。”那端的少年似乎听出了她的不安,开口唤了一声,很耐心的,一字一句地引导,“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躲着我?”
眼前的纸鹤散发着温热的光芒,如同要照进她惶恐不安的内心一般,哪吒这句直白的问话,教她不知该如何作答。
……
“因为害怕。”
半晌,随着这几个字落地,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被重新拾起…
千年前的那个雨夜仿佛又在眼前重现,东海之畔惊涛拍岸,雷声轰鸣中,沉重的雨点和着风漩击打而下,将整片海域搅得浑浊不堪。
满目的红,视线混着血色,礁石间,少年安静地躺在那里,从他身上不断涌出的鲜血混着雨水,自礁石上蜿蜒流下,又随着浪潮一点点地浸入海中,随波起伏、久久不散。
他周身尽是纵横交错的伤口,颈侧那道致命的剑伤还在汩汩淌血,连同削肉剔骨留下的累累伤痕,在电闪雷鸣间泛着森冷的惨白。
记忆混乱,她只记得自己失魂落魄地跪在海水中,去按住那些不断渗血的伤口,然而一切只是徒劳,掌下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僵硬,不断地、不断地提醒着她,少年已经不在了的现实。
海水一遍遍冲刷着那些伤痕,卷走了温热的血,却洗不去她心头的悲痛和恨意。
此后天地间再无李哪吒,只有哪吒。
从此后再无谢云瑶,只有璇玑。
“我曾经历过一次失去,你亦是。”
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她缓缓开口,语调平稳,没什么情绪起伏,可就是这般的风平浪静下却藏着彻骨的痛楚。
“如今你已是红莲重塑,位列仙班。而我的劫数,还未度尽。”
话音一顿,紧接着又道:“若有一日,难逃宿命,你当如何?谢云瑶陪你十六载,你尚苦寻千载,往后呢?又教我如何放心?”
这句叩问撞得哪吒心头猛然一颤,久久未能回应。原来,她忧惧的从不是别的,仅仅是他…
登仙之后的岁月实在漫长,凡间十六载,不过弹指一瞬,大可不必如此执着。可她是云瑶,得遇已是万幸,相伴更是馈赠;如今重逢,本不该多求,可偏偏是她,此心如何放下?
他曾见过前世云瑶的剔透,亦识得今生璇玑的风骨;昭昭云端月,始终照山照水独照于他,却从不映照自身。
既已得见沧海无垠,又曾亲沐明月清辉,此心便再难囿于方寸间,唯愿跨越千山万水,与君共担风雪。
故而,虽知天道浩渺、聚散无常,但他仍想在此刻求个机缘。
良久,传来一声极轻地叹息,哪吒的声音缓缓响起,平静得近乎认命。
“我知道不该贪心。”
“可我遇见了沧海。”他的嗓音里透着几分迷离,宛如自语。
掌心的鹤轻轻扇动着翅膀,鎏金微光忽明忽暗,映照出另一端少年翻涌的心绪。
“此时你让我如何上岸?”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寂后,那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沉闷,带着点哑意,像是在回忆千年来每一次无望的追寻,“我找了你许久,璇玑…我总要找到你的。”
就像月出东方,潮生大海,于他而言已是本能。
“可我无法承诺…”
璇玑的话音未落,便被他着急打断:“我不在乎。”
纸鹤的翅尖无意识地擦过她的指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对面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几乎要被夜风吞没,底线也一退再退。
“一天也好,一刻也罢…”
只要是你,只因是你。
这话搅得她心中难受,似被一把钝刀割了又割,疼得沉闷。
璇玑下意识召出了玄光宝镜,仙法之下,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照出的却不是预想中云楼宫的景象。
但见镜中云海翻涌,风雪漫卷,下方,连绵的雪山轮廓清晰可见。
北境!?这不是还在禁足期吗?
大脑登时被震得一片空白,她失神地看着镜中的红影,无数个疑问自心底浮起。
“璇玑。”镜中少年似有所感,朝她观测的方向笑望过来,“你在看我。”
并非问询的语气,反而直截了当地道出了结果。
数日相处,哪吒早就对她的气息熟稔于心,此番这一查看,即使隔着万里云海与宝镜屏障,于他而言也如近在咫尺般明晰。
璇玑手一抖,宝镜“啪”地一声被倒扣在了桌上,冰凉的镜背紧贴着掌心,却根本压不住心头骤然炸开的慌乱。
他怎么知道?不对,他怎么来了?
一点准备都没有,这厮怎么尽做些不按常理出牌的事!
来不及细想,她猛地站起身来,将倒扣的宝镜重新扶起,镜中景象飞速拉近,隐隐现出此间道府的轮廓,那抹金红流光已然逼近,眼看就要落在院门前!
璇玑倒抽了一口凉气,再也顾不得其他,急急念了个净尘诀,胡乱趿上鞋履便朝门外奔去。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夜风裹着桃香扑面而来,卷起未束的青丝。
几乎就在她站定的同一时间,笃笃的叩门声恰好响起…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正映着少年含笑的眉眼。
门开的瞬间,长风卷地而来,拂动他一身朱红锦袍,衣袂翻飞间,清冽的莲香裹着未散的寒气随风而至,扑了她满怀。
“你…”她气息未定,被这莲花香气撞得有些发蒙。
哪吒见眼前人青丝散乱、鞋履不稳,一副少见的慌张模样,不由低笑出声,语含调侃道:“元君…这是急着去见谁?”
闻言,璇玑狠狠瞪他一眼,他居然还敢问!若不是某些人不请自来,她何至于如此狼狈。
思及至此,正想开口反驳,抬眼却见少年脸上的玩笑之色渐渐敛去,月光下那双漂亮的眸子中似盈满了春水。
他向前半步,衣袍边缘扫过阶前微湿的青苔,净澈的莲香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曲璇玑,我们重新认识吧。”
不问前尘来路,不惧明日归途。
只从此刻,你我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