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凄清,渺渺茫茫地铺展于天地间,似一片流动的薄纱,温柔地裹着她。
那雾自发间流过、自耳畔流过,此身悬于雾中,脚下是虚浮的白,指尖划过雾霭,只留下转瞬即逝的轻痕,没有风动、没有光影,周遭萦绕着一种近乎空灵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漫漫云雾之中,缓缓泛起了一道光纹,如月华似流水,柔和地在雾的深处晃动着,光纹开始渐渐舒展,恰似春水融冰一般,一圈圈、一层层地在雾霭间荡漾开来。
随着晕开的纹路,光辉越来越明亮,在飘渺之中逐渐凝聚成了一道身影。
衣袂缥缈,面容朦胧,唯有那双眼睛微微低垂着,澄净又透彻,带着洞悉万物的慈悲与通透,静静地注视着璇玑。
娘娘!
她轻眨了眨眼,心中百感交集。
欢喜中带着些说不出的委屈,安心之余又泛起一种难言的酸楚,千般滋味涌上心头,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声无言的呼唤,在云雾中轻轻回荡。
“璇玑。”
玄女的声音在空茫中响起,不似神明那般透着高高在上的威严冷漠,反倒如细雨润泽大地般的温和。
祂仿佛早已在此等候了千万年,只为在她最迷惘时给予这一声呼唤。
话音落下,玄女朝着璇玑伸出手来,掌心漾开的柔光如流水般漫过周身,她只觉身形一轻,全身桎梏尽数消散,竟重新化作了那颗通体莹润的宝珠。
仙人接过她,轻轻捧在掌心中,“尔且看…”
随着祂袖袍似有若无的一拂,周遭混沌瞬时退去,不过刹那间,景象已变。
天地变幻,天上一轮皎月高悬,地下万顷碧波映星月,天水相接,连成了一片澄澈的光影。
“尔见月。” 娘娘的声音悠悠响起,带着一丝玄妙的叩问,“谓月在天,谓月在水,或谓…月在目?”
此问在珠子的心中荡开了层层涟漪,她下意识地便在心中推演:天月为客观之“真”,水月为短暂之“影”,而目遇之方能成“色”…
究竟何为实相?
还未等她理清思绪,玄女又言:“无水映月,月何曾缺?无心见花,花可曾灭?”
璇玑似乎有些明悟,她想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珠子在掌中轻飘飘地转动着,思绪却如烟般清晰地传了出去:可娘娘,若本心为尘所蔽,道心为情所扰,又当如何自持?
闻得此言,玄女轻然一笑,“吾为尔赐名璇玑,可掌天机,何以自囚?”
“汝惧情念动道心。吾再问汝,无水之波,从何而生?无根之木,向何处长?”
宝珠旋转着,有些懵然。
仙人见她如此,以指尖轻点珠身,“历两世劫难,竟还作茧自缚。”
衣袖徐徐再拂,周遭星月霎时倒悬而起,化作命河奔流的浩瀚景象,无数流光在空中闪烁、交织、湮灭,演化出一派无穷妙境。
“河水滔滔,清浊自涌;尔欲截流,反为壅塞。剑不因锋锐而怯斩尘缘,道不因慈悲而拒见本心。”
祂接着再言:“执空拒有,已是染情。若无情,何以知众生皆苦?若沉情,何以渡苦海众生?”
宝珠微微一颤,周身瞬时泛起温润的光华。
这千年积压的迷茫与挣扎,在这番点拨下忽然尽数消散。
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璇玑此刻终于明了,她原先一直是在画地为牢,徒生烦恼。
却忘了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所谓修行,从不是避世绝俗的自我禁锢,而是于尘缘中淬炼本心,于情念里明悟大道。
识得假,方知真;经历过,才放得下。未拿起,谈何放下?未入世,谈何出世?
几经波折见风雪,再见是我也非我。
知因果,明心性,方能见自己。
见她彻悟,云雾渐浓,玄女的身影开始渐渐淡去,掌心一抬,珠子被清辉裹着坠入了漫天破碎的光影之中。
“不着一物,不舍一物。莫问此心归处,且看照亮何处。”
最后一丝余音散入云雾间,梦境到此破碎。
呼…璇玑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如破雾晨光般骤然回笼。入目所及仍是朦胧的纱幔,可盘踞在心底深处的迷惘和焦躁早已烟消云散,此时此刻,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宁静。
娘娘…
梦中破碎的星河光影,还有玄女那双盛满慈悲的眼眸,犹在脑中。她下意识伸出手够向空中,似乎想要以此挽留住什么。
原来,她也不是无家可归的小可怜啊…
平躺在寒玉床上,璇玑缓了缓神,侧目朝窗外看去,但见屋外月色清冷,月光投落在窗棂之上,夜风习习,卷起院中桃果的清香幽幽飘来。
这一梦竟已到深夜了吗?
她揉着眉心如是想到,随即手指一掐算了下天时,这不算不要紧,一算吓一跳。
梦中不过须臾,如今却已是第三日的戌时!
完了!心中哀嚎一声。
璇玑蓦地就想起与哪吒临别时那句“我等你”的约定,三日之期眼看都快过完了!她惊得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青丝如瀑落了满肩。
所有的从容淡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慌得她连鞋履都来不及穿好,忙赤着足跑到案前,手忙脚乱地召出了纸鹤。
小巧的纸鹤轻扑着羽翅从锦囊里飞了出来,飘飘然地落到她的掌中,莹莹流光映着面前无措的眉眼。
璇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凝神传讯,可胸腔中那颗心却再次乱了起来,该从何说起?道歉来迟?解释缘由?还是…
镇静镇静,不要慌!先传讯试试。
“三太子?”她收敛神思,并指一挥,一缕清辉带着话语渡入纸鹤之中。
几乎是在仙力触及纸鹤的瞬间,莹白的鹤身便立即泛起了一圈朦胧的金色光晕。
纸鹤在她掌心轻轻一颤,随即便传来了哪吒带着笑意的回应,快得仿佛他一直就在等这声呼唤似的。
“我在。”
清朗的嗓音透过纸鹤传来,隐约还能听见那头背景的一点风声。
这回应太过迅速,反倒让璇玑一时语塞。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突然都堵在了喉间。
“我…”她蹙着眉头,斟酌着字句,“我…那个…三日之期…”
“元君总算想起我了?”
带着几分戏谑的回话让她一窘,正要解释,纸鹤中又传来他慢悠悠的补充:"不过...比我想的要早些。”
听得此言,璇玑短暂一愣,这才意识到话中深意。
所以,他原以为会拖到最后一刻?这个认知让她心头顿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愧疚中又含着几分自责,是她不好,因一己之私,让哪吒等了那么久…
“曲璇玑。”她抿了抿唇,终于开口说到正事上。
“嗯?”那边的哪吒似乎疑惑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