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钟声再鸣,这场剑拔弩张的朝会终是尘埃落定。
诸天仙真迎着清风,召来祥云纷纷离去。
方一踏出凌霄宝殿,璇玑尚未完全回过神来,却见身侧那抹灼眼的红影已快步行至前方。衣袂翻飞间带起阵阵疾风,裹着未散的怒气,转瞬便消失在了云海缭绕的廊道尽头。
她恍然抬眸,看着前方负气离开的红影,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随即朝着哪吒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真是…这厮脾气怎么就没变过…
璇玑自然知晓哪吒为何动怒,无非是担心她搅入这趟浑水,日后被东华帝君那老谋深算之辈算计。
只是事已至此,推辞无益,倒不如坦然应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何故如此生气。
穿过白玉回廊,行至仙葩馥郁的瑶光道,追到云雾氤氲的天河…眼看着风火轮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红弧线,仍是愈行愈远,丝毫不见驻足之意。
她心中急切,左右一打量,见四下仙影渐疏,唯有云海翻腾漫过衣襟,当下连忙低喝一声:“问戒,去。”
问戒应声,脱鞘而出,立即化作一道清冽的流光,流星赶月般直追红影而去。
不过眨眼,便已追上前头踏轮而行的哪吒,剑身轻颤,在他身前半尺处划出道银色弧光,稳稳截住了他的去路。
“哪吒?”璇玑追了上来,唤他一声。
踏在风火轮上的少年闻声,身形一僵,却未转身,又听他冷哼一声,顺带把脸也别了过去,依旧是一副动气不浅的模样。
“你生气了?”她望着眼前的红袍少年,一时失笑。
现下这副别扭模样,让她不禁想起前世二人初见之时,千载过去,他倒仍是那个藏不住情绪的漂亮小孩。
哪吒见她还有心思笑,心中更郁闷了,没好气地回道:“我生不生气,你又哪里在乎?你既执意要蹚这摊浑水,自寻麻烦,尽管去便是,何必来拦我?”
嗨呀,看来当真是气得不轻。璇玑抿抿唇,敛去笑意上前一步,戳戳他臂上的混天绫,“真生气了?”
话音落下,他臂间悬挂的混天绫尾梢悄悄抬了抬,似乎想要朝着璇玑的方向飘来,可还未等它有所动作,就被主人反手一把按住。
红绫委屈地抖了抖,只得默默缩了回去。
“哼!”少年再度冷哼一声。
“三太子?”璇玑又唤一声,最后确认道:“哪吒?当真不理我了?”
面前的红影依旧无动于衷,头也未回。
唉…她深深地叹息一声,朝着问戒勾了勾手指,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怅然:“走吧问戒,某些人既生我的气,留在这儿也是惹人嫌,倒不如回北境,落个清净自在。”
说罢,问戒轻颤着在空中旋了个方向,准备随着主人离开。
正欲转身的同时,手腕忽觉一紧,她被那力道拽得硬生生转了回去,只听哪吒声音闷闷的开了口:“我岂会生你的气…只不过是气东华老贼的龌龊心思!明着举荐,暗里设局,无非是想把你拖进泥沼里,好找由头拿捏!你倒好,还笑得出来!”
少年一副为她不平的样子,眼尾薄红动气之下愈发艳丽几分,璇玑心中蓦然一动,那些朝堂的纷扰也好、追赶的急切也好,都在此刻散得个无影无踪。
她眨了眨眼,忙拍拍他的手安抚道:“莫气莫气,我本就有意为众生做些什么,此番不过是被东华帝君顺势先提出来罢了。”
哪吒蹙着眉哼了声:“可你又不是不知,那老匹夫不会善罢甘休的。”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世间举事多艰难,可我辈修行,又岂能因为险阻而退避?”
她垂下眸来,脑海中又闪过日前娘娘的话语:“莫问此心归处,且看照亮何处”。
为仙者悟的是天地大道,修的是澄澈本心,可若始终避世而居,困于一方清净之地,这一身修为有何益?未入红尘便谈出世,这道法神通又有何意义?
索性不如执剑入世,为苍生破局。
轻吁了口气,璇玑唇角一挑,揶揄笑道:“而且,你不是同我说,你总会在的吗?怎么,堂堂三太子说的话如今竟不做数了吗?”
明知她此话是激将法,哪吒却偏生着了道。
他微微眯起眼来,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说过的话何时不做数了?倒是元君这激将法,如今用得愈发纯熟了。”
听出他话中之意,璇玑倒也不甚在意,无论是前世谢云瑶还是如今的她,魂魄始终是一个,何须纠结。
“招式不在多,好用就行。”她挑眉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被一番打岔,方才那沉重的气氛倒被打破了,哪吒轻笑出声,憋在胸中的郁气也尽数化开,只觉得眼前人这般理直气壮的模样,实在叫人气不起来。
两人相视一笑,此刻无需多言,天地辽阔,风雨同舟,世间无事不可为。
“璇玑。”在云间走了一段路,行至蟠桃林时,哪吒唤她一声。
“你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同母亲道个平安,便同你一起回北境。”
璇玑怔了怔,随即猛地回眸望向他,惊呼出声:“啊?嗯!?”
见她这般反应,哪吒挑眉一笑,“不然呢?我自然要和你一起回北境的。”
他可不想回云楼宫和李靖待在一起,更不想一回去就接连几日的被他说教。
“可…”她抿了抿唇,犹豫着开口:“你在天庭不是还有公务在身吗?如此频繁地去北境不要紧么?”
闻她此问,少年反而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介意的是人理纲常,怕我与你同行惹来非议,你倒好,忧心的竟是这些琐事。”
话音一顿接着解释:“近日公务皆已处置妥当,无妨的。”
说罢,忽然想起近来的天庭流言,心中庆幸,好在今日那些碎嘴的仙家没出现,否则真让她听了去,不知该有多窘迫…
“我怎会在意那些,若是真的在意,当年…”她下意识便要说出“当年又怎会陪你十六载”,话都到了唇边,却像想起什么似的猛然顿住,急忙转了话头:“总之!行得正坐得端,我坦坦荡荡,又怎惧他人闲言碎语。”
被她这戛然而止的话语逗得一笑,哪吒留下一句:“等我片刻,很快回来。”
后半句话尚隐在风里,人已登轮朝着云楼宫方向去了。
目送着那抹红影在云雾中远去,璇玑这才垂眸朝着周遭细看,不知何时,已踏入了蟠桃园深处。
园中云雾升腾,曲径通幽,两侧千年古树亭亭如盖,现下无花无果,仰首望去唯有翠叶猗猗,天光映照下抖落一地细碎光斑。
清风拂来,吹散几缕云气,树影丛丛间,只见看管桃园的仙娥们提着玉灯巡行而过,她本无意惊扰,正想寻个清净处等哪吒归来,却听得风中传来仙娥们零星的碎语…
“你们听说了吗?前些日子蟠桃宴上,三太子喝醉了酒,竟将璇玑元君错认成了昔年故人。”
“可不是么!都闹到玉帝面前去了。”
“哎,可南天门守将同我说的是,三太子在蟠桃宴上对元君一见钟情,奈何元君心有所属,三太子苦恋不得,竟连朝会都不上了,直接追去了北境。”
“不对不对!你们说的都不对!我这个才是真的,是璇玑元君和三太子一直在找的故人面容有八九分相似,三太子这才对她纠缠不休。”
“唉…如此说来,这堂堂三太子,倒也是个痴情的,也不知这谢家姑娘芳魂去了何处,莫不真是元君吧?”
“怎会?元君乃神物转世,我明明听闻的是三太子早已放下执念,他同元君彼此一见倾心,心意相通,两人在北境朝夕相对,好事将近嘞!”
……
璇玑立在树下,听着不远处越传越离谱的话语,不由感到一阵无言,颇有些好气又好笑,这都是些什么无稽之谈啊?
可转念一想,怎会传出朝夕相对这般说辞?北境偏僻,按说哪吒在北境的事该是鲜有人知才是。
心思回转间,她蓦地想起前段时日,仙姑赴北境拜访的事,以及…仙姑无意带来的那只灵雀。
彼时话语犹然在耳:“它性子乖顺也不爱叫,就是会四处晃悠。”
这般一想,心底已然开始起疑:仙姑断然不会多嘴,可那灵雀…当真是不爱叫么?这流言莫不是…
唉…罢了。
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妄言,又何必当真?无需几日,自会散去。
她略略一想,心中倒也未曾过多纠结,随即转身,打算离开这是非之地。
“姐姐们且慢!”
此时,却听一道清脆的女声忽从前方传来,一名身着黄裳的年轻仙娥从树后转了出来,急急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