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姐姐,你们说的可是中坛元帅哪吒三太子?我听说他脾气可坏了!”
这突如其来的插话让在场众仙娥都愣了一愣,也让不远处的璇玑脚步一顿。
黄裳仙娥正是李贞英,她今日来蟠桃园采集仙露,想带回去给十娘泡茶。
熟料竟在此间撞见自家兄长,身旁还跟着那位近来常被提及的璇玑元君,当下好奇心实在按捺不住,可碍于哪吒在场,始终不好现身。
好不容易等到兄长离开,她脑中灵光一闪,眼下简直就是天赐良机,何不借着此间现况,试探试探这位元君对兄长究竟存着怎样的心意?
心中已有盘算,她连忙掐诀将容貌焕然一新,故作慌忙地从树后追了出来,便有了如今的一幕…
“你这小仙子,怎地满口胡言乱语,上仙的事岂是你能编排的?”几位仙娥不禁有些动气,斥了一声。
谁知那黄裳仙娥不以为然,反而抢着开口道:“姐姐们此言差矣,我可是听说,三太子不仅脾气差劲,还是个活阎王,但凡他下界过处,方圆百里寸草不生,杀孽深重,全然没有一点好生之得!”
还未等几位仙娥反驳,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仙子这话,未免武断。”
出声之人正是璇玑,她本打算听听这小仙娥是如何造谣生事的,谁知越说越过分,当下忍无可忍,索性上前与之辩驳起来。
贞英眨眨眼,歪着头道:“姐姐莫不是认识三太子,否则何故为他发声?”
“仙子不用试探,我只是见不惯流言伤人,就事论事罢了。”
璇玑冷着脸,继续道:“三太子为人向来恩怨分明,绝不滥杀无辜,至于下界斩妖除魔,本是职责所在,何来杀孽深重一说?”
闻言,贞英心中暗自窃喜,表面却仍然假装不服气地喊道:“那他性子乖张,连托塔李天王都管不住他,行事素来肆无忌惮!”
“行事不拘小节,并非不明是非。”她眸光扫向黄裳仙娥,目露不悦,“他至情至性,意守本真,比那些曲意逢迎之辈不知要真诚可贵多少。倒是仙子,既未与三太子亲身相交,只看表面,未观本心,实在有些浅薄。”
话音一缓,脑中想起当年陈塘关前李靖逼迫哪吒的往事,璇玑咬着唇,声音更添寒意:“至于天王,外人不知其中内情,又岂能妄自断言。”
贞英被这番话说得心头一震,险些就要拍手叫好,但还是强忍着笑意,故作委屈地扁了扁嘴,“姐姐这话说得太重了…我也不过是听旁人说的…”
“耳听为虚,眼见亦未必为实。”对面人影见她神态委屈,语气稍缓了些,却仍带着几分维护之意,“仙子想来也非有意,只是被闲言所惑罢了,往后还是多多留心为好,以免中伤他人。”
眼前的小仙娥听罢,适时摆出一副幡然悔悟的样子,声音恳切道:“今朝得听姐姐一席话,小仙茅塞顿开,先前是我被流言蒙蔽了双眼,实是不该!”
说到此处,她眼底闪过一丝试探之意,继续追问道:“那依姐姐之见,三太子真是位赤诚坦荡、秉公无私、光明磊落、重情重义的好神仙咯?”
嗯?这小仙娥的话怎么越听越奇怪,刚刚不还对哪吒成见颇深吗?怎么如今突然这般大肆夸赞?态度转变得如此突兀且急促,倒像是刻意来套话似的…
璇玑越想越不对劲,正要开口,却听此时上空传来熟悉的声音,很是有些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字地道:“李!贞!英!”
贞英被自家兄长这声吓得一抖,急急忙忙跑到璇玑身后,拽着她的袖子急得大喊:“啊啊啊!元君救我!”
眼见众人口中的正主来了,一旁的几位仙娥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连忙屏息敛声悄悄往后挪走,生怕走晚一步殃及池鱼。
刹那间,原本还算热闹的蟠桃林一角,只剩下在场三人了。
哪吒踏着风火轮从天而降,他眯着眼看向躲在璇玑身后的妹妹,语气危险:“你方才都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我、我哪有胡说!”她仗着有璇玑护着,壮着胆子反驳,“我是在帮你试探...啊不是,是在帮元君了解真实的兄长!”
哪吒唇角一挑,笑眯眯地看着她道:“你倒好心,编排起我来一套一套的,什么杀孽深重、性子乖张、肆无忌惮这些词都用上了?你就这么好心的是吧?”
璇玑听着这对兄妹的对话,终是完全明白了前因后果,一想到刚刚哪吒在天上不知听了多少话去,不免有些窘然。
她仰头望天,默默叹了口气,倒也没退开,仍好言相劝道:“无妨无妨,贞英仙子…嗯,率真可爱,你也莫要太苛责。”
李贞英躲在她身后,向哪吒做了个鬼脸,心里暗自嘀咕:现下知道来数落我了,先前自己在上面偷听得不是很开心吗?我看哥哥你也没多大出息!
哪吒一看自家妹妹这副模样,哪会猜不到她心中所想。
他确实早就到了,只是瞧见下方璇玑为他辩驳的样子,一时鬼迷心窍竟听了个全,此时一想到那些话语,连带着看妹妹都顺眼不少。
不过这想法万万不能被那丫头知道,否则以她的性子,不知会嘚瑟多久!
“咳…罢了,既是元君替你求情,此次就…”
哪吒话还没说完,贞英立刻识趣接过话来,“小妹省得,兄长你不用多说!我这就告退!”
说完,她朝璇玑甜甜一笑,旋即召来一朵祥云跳了上去,眨眼便消失在了云霞深处。
桃林深处,最后仅剩彼此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想起方才那番维护之词,气氛忽然微妙地安静下来。
风过林梢,传来一阵飒飒之声,反倒衬得周遭愈发清幽。
璇玑眼帘低垂,默默凝视着脚下的仙草,半晌才想到句闲话来打破沉寂的氛围,“啊…令妹,倒是来去如风…很是活泼。”
她去世时,李贞英还未出生,是以后来只听说哪吒有个胞妹,却不知正是方才的小仙娥。
此刻知晓,心中顿生出一种玄妙的感觉,那是她未曾参与其中的,哪吒的另一段过往。
哪吒忙开口道:“抱歉,本是想着日后有机会带她来见你的,不想这丫头今日竟闹出这桩乌龙。”
她呼了口气,唇角微微弯起,“不要紧,她如此灵动的性子,想来很得殷夫人疼爱。”
前世她入李府伴读,殷十娘便对自己视若己出,关怀备至,常常拉着她叹,盼着有个同她一般的女儿承欢膝下,如今也算得偿所愿,倒很替殷夫人感到高兴。
“母亲…”哪吒凝望着她的眉眼,喉间一梗,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她一直念着你,只是我知你心有顾虑,是以先前未曾提及。”
璇玑知道他为何解释,只笑了笑道:“无事,等一切尘埃落定罢,如今去见,恐之后又惹十娘伤怀。”
曾经十娘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中最疼爱的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离开,对她来说,无异于剜心裂胆。现如今,好不容易阖家团圆,她怎么忍心搅乱这份平静,教十娘记挂担忧。
哪吒听得这话,眸间原本亮着的光,猝然间像是被揉碎了般,一点点地沉没下去,最终凝成一片化不开的黯然。
他抿紧唇,目光牢牢锁在璇玑平静的侧脸上,思来想去,始终没能吐出一个字。
两世相伴的默契,让他转念便读懂了话里的未尽之意。
她从始至终,都没真正相信自己能留下来。
天地偌大,此身却如水中浮萍,从未有过真正的归处。
他找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她却早已做好了再次抽身离去的准备。
这近乎认命的冷静,如同一根细而韧的丝线,骤然勒紧了他的心,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疼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璇玑。”他唤她的名字,尾音轻轻发颤。
她闻声回头,恰好撞进哪吒眼底翻涌的情绪中,那目光太复杂,其中含着几乎将她淹没的痛惜,以及一丝从未见过的恐慌感。
他深吸一口气,缓了许久,才艰难地将话说出口:“可不可以答应我,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要放弃…”
话语中的恳求之意让璇玑心头猛然一震,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哪吒,那个永远张扬肆意的少年神将,此刻却在她眼前流露出如此浓重的不安。
心里恍然意识到,自己这份坦然接受命运的豁达,于哪吒而言是何等的残忍。
“抱歉,我…”她下意识开口道歉。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璇玑沉默着,她能感受到哪吒的话音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期盼。
良久,终是应了一句:“好,我会尽力而为…”
至于尽力之后的结果如何,确实无法保证。
但至少当下,她还在,那就珍惜现在吧。
“哪吒。”璇玑对上他的目光,浅浅一笑,“我们回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