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罗兴旺,我家在丰宁县丰宁村。
那里是国内有名的贫困地区,不仅有高峻的大山、恶劣的气候、种不出食物的土壤,还有落后的思想、以及贫瘠的精神。爷爷是当地有名望的老人,村长则是一个比爷爷稍微年轻点的伯伯。
伯伯对爷爷太尊敬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村长的位置是爷爷一手扶持上去的,所以无论大事小事,伯伯都会征求爷爷的意见。因此,爷爷在村里的地位是极高的,有时,爷爷说的话,甚至比伯伯还好使。
我在这样的环境里出生,又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可是……对不起,这一切都不应该。我本不该出生。
妈妈在我的印象里,实在是个模糊的身影。她离世时,我还很小,才五岁。我记不清好多事情,但我依稀记得一些画面。
“妈……妈……你怎么了……”
那个瘦弱到连身体都无法驱动的女人扛着一背篓树枝,腰弯的像被霜雪压折的树枝。
“咚——!”
随着重重一声,妈妈终于摔倒在地上,疲惫的脸上露出一点麻木的绝望,眼角却留下一滴泪来。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闭上眼,又留下一滴泪。
“妈——妈!你怎么了?!”
“连胜家女人晕倒了!”
“快来人!去,把人抬去卫生所!”
……
妈妈的眼泪,被那些嘈杂的声音隔绝开。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这辈子,与她再见,就是村后山那个坟包而已了。
丧事办得很快,家里刮白就挂了三天,所有人的脸上都充斥着严肃、愤怒……不,也并不是那样。如今我的词汇量多了起来,我也终于明白过来,那种表情,其实类似野兽。
没过两个月,爷爷说,家里又买来一个新牲口。
我很奇怪。
牲口?家里的那只老黄牛?难道家里有钱了?平时连饭都吃不饱,怎么突然有钱买牲口了呢?
不过也好,多只牲口犁地,能不那么累。
可是,当我看到爷爷所说的那只“牲口”时,我彻底傻了眼。你知道,那是什么物种吗?
那是一种名叫人的牲口。
不……那是人。那是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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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秀姑,长得很漂亮,很年轻,脸蛋白白的,衣服也是没见过的款式,头发软软的。手脚却被绑着,就关在牛棚边。
她和所有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就好像不属于这个村子一样。
当天晚上,她被推进爹的房间。奶奶捂上我的耳朵,不让我听,可我还是听到了,爹的房间里传来女人的惨叫声。
第二天,我看见她披头散发、嘴角是血的样子,眼神如死灰一样。
他们让我叫秀姑“娘”。
我不叫,他们就阴沉着脸骂我。我害怕,于是我叫了。
“娘……”
“滚!滚……”
“啪——!”
随着秀姑的反抗,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贱婊子!给我记住了!从今往后你就是兴旺的娘!再敢给我疯,老子打断你的腿,让你一辈子是个废人!”
我吓得不敢吱声,躲在角落里。
女人则肿着一张脸,散落的头发下,我看不清她的脸。
爹:“兴旺,叫她娘!”
我:“……”
爹瞪着一双眼睛:“叫!哑巴了?!想挨打?!”说着就要扬起手里的鞭子。
奶奶阴着嗓子不耐烦的语气:“连胜!说话就好好说,动什么手?兴旺还小,别再给吓出毛病了!”
爹才放下手里的鞭子:“娘,这孩子随他妈,从小心眼多!嘴还犟,就得立规矩!”
奶奶“呸”了一声:“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新媳妇给你都娶回来了还要怎么样?这次这个可给我省着点用!家里没钱给你再买了!”
爹:“……知道了。”又对着我吼,“叫娘!”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凝滞的空间里终于响起。
“……娘。”
秀姑这次没骂我,也没反抗,只是沉默着。
爹一鞭子就抽了上去,抽在秀姑的身上。我吓得一个激灵。我想哭,但我不敢哭。
“啊!”
“贱货!我儿子喊你娘,你怎么不说话!给老子说话!”
“……我说……什么……”秀姑终于说话了。
“妈的,你是他娘,你说说什么!”
爹又看向我。
我赶忙又叫了一声:“娘。”
许久后,秀姑终于低声应了一声。
“……哎。”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场景。
……
两个月后,秀姑怀孕了。村子里的规矩,怀孕的女人也要下地干活,还是每天要背着背篓,扛着锄头去地里劳作。
她老的很快,皮肤不像刚来村里时那样白了,眼窝深陷进去。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终于到了要生产的时候吧。
那几天,由我给她送饭。
“娘,吃饭。”
她不说话,不理我,只接过碗,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着饭。
“我妈妈,以前和你一样,吃饭也不说话。”
秀姑顿了一下。
“娘,为什么你们都喜欢在炕上刻字?”
秀姑终于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我在炕边蹲下,一个很低的视角里,炕墙角落里是两个汉字。恰好我认得——林帆。
她叫林帆。
我又爬上炕,在炕的另一个角里掀起被褥,炕沿上是同样很浅的三个字。
秀姑爬过去倾身看。
“于……静琦……”
她轻轻抚摸着那三个字,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妈妈不喜欢这里,她也总想离开。娘,你是不是也想离开?我可以帮你。”
秀姑:“……为什么?”
“因为妈妈没能离开,最后死了。而且……我看书里说,每个人都是平等的……爹打你不对……他这样不对。”
秀姑突然把脸埋进膝盖里,身子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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