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姑生了个女孩子,爷爷给她起名叫烂桃。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给她起这样的名字,但我知道,她是我的妹妹。
秀姑经常看着妹妹,怔怔地,不知在想什么。我也慢慢长大,慢慢知道,秀姑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以及……我妈妈是怎样的存在。
我知道,她们都是被拐来的。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她不应该在这里。
我打开过秀姑的镣铐,我跟她说过出村的路线,我给她给过自己攒的钱。可是秀姑,从来没有动过离开的念头。
渐渐地,我甚至怀疑,秀姑是不是被拐来的?
妹妹一天天的长大,两岁时,终于不用再吃母乳。可是,秀姑又怀孕了。
她的脸上,更加面如死灰。
我感觉,她和妈妈越来越像了。
她的肚子又一天天的大起来,爹和奶奶指着秀姑的肚子,每天不停地说着难听的话。
“这次要再生不出儿子,有你好看!”
“多喝点醋!酸儿辣女,这次一定要给我生个孙子出来!”
“再给我生个赔钱货出来,老子抽死你!”
妹妹吓得乱哭,秀姑一下一下抱着妹妹哄。爹却不耐烦的回头大声咒骂。
爷爷没说话,只是始终板着脸坐在家里唯一一把高椅上抽着旱烟,时不时掸掸烟灰。
漫天如遇的、难听的骂声被一阵有规律的、陌生的声音打断。
“呜——呜——”
警笛声从远到近,在整个空旷的村子里高鸣。
爷爷“腾”地一下站起来,如临大敌。
正此时,门外传来伯伯焦急的声音——
“二叔!不好了!警察来了!”
爷爷皱着眉:“慌什么,又不一定是来找人的!况且我们人多。”
伯伯:“可是这次村子里一连买了三个女人,老张家两个儿子和村里那个老光棍……而且远山家那个刚娶来的媳妇儿……还不是买的,那可是远山自己搞进来的,不知道是不是警察是不是来查这些的……这要万一是,可怎么办……”
爷爷勃然大怒:“什么?远山家那个女人不是买来的?糊涂啊……买人和拐人那是一回事儿马?!罗长春啊罗长春,我看你是狗身子里安了狮子胆!你要害死罗家村啊!”
警笛声越来越近,所有人脸上都是惊慌失措。
唯独秀姑。
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光。
……
罗长春入狱了,被判拐卖妇女、儿童罪。
而我爹也同样被指控,最后被判非法拘禁罪和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判了十年。
我被一个陌生人带走了。
他说是我的外祖父。
他将我照顾的很好,带我住进明亮温馨的房子,外祖母做的饭菜那么好吃,给我买了新的书包,进了漂亮的学校,我也认识了新的同学……一切都似乎在往最好、最好的方向发展。
以前的事,似乎渐渐也远去了。
没有人想让我记得从前那十年发生的事,没有人提起,生怕激起我对那段时光和那些往事的回忆。
连“爸”“妈”两个字,都鲜少在我耳边提起。
但那十年,在我人生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火来,外祖父告诉我,我的母亲叫于静琦,是武汉大学的毕业生,主修金融专业。他给我看妈妈年轻时的照片。
和我记忆中判若两人,但又格外熟悉……那么好看,让我想起一个人。
秀姑。
不,林帆。
她们都一样好看,像天上的月亮。
……
所有手续办完,所有警方的流程结束时,是我回家的第十天。然后,外祖父给我重新上了户口,重新取了名字叫,于振华。
那个伴随我十年的名字,我终于得以摆脱。可是,我拜托了丰宁村,母亲却没有。
外祖父母本来不同意我再回丰宁村的,怕我心理创伤,也怕我对那里有割舍不下的感情。可是,怎么会呢?我不喜欢那里。一点也不喜欢。可我想妈妈。
在我的央求之下,我跟着外祖父母一起再次踏入丰宁村,坐着白色的越野车,去接妈妈的坟。
可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时,我只看到满目的白。
奶奶哭得像个鬼……像一只真正的鬼,脸颊凹陷,面色青紫。
她看到我们一家人时,眼神刁狠,扭曲着一张脸就冲上来撒泼发疯——
“白眼狼——白眼狼——!你们赔我儿子!赔我老汉!你们这群恶魔,我跟你们拼了!”
我感觉我的心脏抽得痛,外祖父母哪见过这样撒泼的一家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让开!我要接我女儿回家!”
“做梦!那个贱胚子生是我们罗家的人,死也是我们罗家的鬼!”
“你、你——给我滚!”
我只径自往母亲生前的房子走,从抽屉里拿出属于母亲的一个锁奁,拉住外祖父母。
“我知道妈妈的坟在哪。”
奶奶的怒骂声立马传过来:“罗兴旺,你个小杂种!你还是不是罗家的亲孙子!白眼狼、白眼狼!”
我定定转过身,眼中坚冷得寒意直看得奶奶愣住。
“我不叫罗兴旺。我姓于,我叫于振华。”
·
后山的坟,不知何时多了一座。
是林帆的。
秀姑……
我看着那座坟,怔怔的,很久,最后在她坟头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
听说,林帆的父母没有来接走她的女儿。
我的妹妹烂桃,也被人收养。
秀姑。那个女人,比我想象中还要苦。她的苦,彼时年幼的我并不清晰,可越长大,我才知道,她的一辈子,有多绝望。
和妈妈一样绝望。
白色的越野车带我驶离这个贫瘠又怨毒的村庄,那些痛的、恨的、受伤的、忘不了的,全都被埋在心里,埋在慢慢远去的村庄里。
后来的我生活的很好,我成绩不错,性格温和,甚至在正常的家庭环境里,养出了活泼开朗的性子。可是在夜里,我总喜欢一个人对着空白的纸,写出自己遗忘不了的那些记忆,那些痛苦,那些烙印在我生命里的伤痕。
我写丰宁村并不丰宁,写那座吃人的村子,写秀姑悲惨的命运,写罗兴旺生来做尘泥的悲剧。可那太痛了。
于是,我写千万年后,丰宁村终于丰宁,我写那座村子其乐融融,写有个女人途径这座大山时遇到的所有善意,写一个叫罗兴旺的孩子走出大山,成为一名作家。
他给自己取了一个笔名,叫做于振华。
这就是他的成名之作——
《丰宁之地》。